靖熙四年春，皇城内外皆笼寒氛。

虽交春令，却无半分暄气，唯有碎玉似的雪片子自铅云里扑簌簌坠下，将琉璃瓦上未化的残冬积雪又添了三寸。

原该抽芽的柳枝覆着冰棱，在风里弯出惨白的弧。朱甍碧瓦尽皆敷了厚雪。那鎏金兽首衔环的宫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细若游丝的铜漏声。

远远瞧去，雪粒子扑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那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都成了水墨画卷里的淡影。值岗的千牛卫垂着披风，铁甲上的冰花结得比绣纹还密，唯有腰间佩刀的吞口兽眼，在雪光里幽幽发着冷光。

忽有马蹄声自西华门急骤而来，铁蹄踏在冻硬的青砖上，迸溅出火星。

“报——”这声嘶喊刺破沉沉暮色，惊得廊下铜铃叮当作响。

值守侍卫抱剑张望——但见一骑顶风冒雪疾驰，甲胄外的皮氅结满冰碴。未至殿阶便甩镫落地，随即膝行向前，甲叶刮擦地面，在雪地上拖出蜿蜒血痕。

神武殿外，值殿官们互视一眼，其中一人长袍下摆扫过蟠龙阶，疾步入殿：“启禀陛下，北阳军平虏校尉王生求见！”

龙椅上方鎏金蟠龙吞吐云气，二十四盏羊角灯里的烛火明明灭灭。

冕旒垂落如帘，唯见玄色衣袖轻抬：“宣。”

殿门吱呀推开，寒风卷着细雪扑入。

值殿太监刚掀开暖阁棉帘，便见一个浑身是雪的身影连滚带爬撞进殿来。

“北阳军平虏校尉王生，参见陛下！”王生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铁手套深深掐进掌心，混着心跳，在空荡荡的殿内格外刺耳。

“平身吧。”

王生撑着地面起身，抬头望去，只见龙椅上十二旒冕冠低垂，玄衣纁裳间，只露出半幅绣着日月山纹的衣袖。

“启禀陛下，大朔诸部合纵十五万，专攻我北阳军，其帅胡日查善用‘狼咬战术’：先以轻骑诱我军深入，待阵型散乱时，再以“三叠浪”战术连环击杀，同时又遣重装骑兵分进合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臣等虽浴血死战，终因兵械不如人，左路军折损大半精锐，三关已失......”话音未落，已重重跪伏在地，

“末将治军无方，甘愿领罪！然边情急如星火，恳请陛下速遣镇南王率琨凌军星夜驰援！”

话落时，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烛火摇曳，映得帝王冕旒下的面容半明半昧。

殿中诸臣皆垂首肃立，朝靴尖在阴影里投下狭长的影。

王生此刻不敢抬头，只盯着眼前金砖。殿中两旁的盘龙金柱上，龙目微阖，虬须怒张，无声的威压如同实质，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脊梁上。

无人敢言，

无人能忘！

昔年顾北望谋逆事败，顾氏满门倾覆：老镇南王林远并顾家长子、三子战死沙场；长女没入官妓，次女削为庶人；顾北望及次子、四子下狱候斩；五子遭极刑；阖府仆役尽陷贱籍。

祸不单行，一年后边关烽火再燃。北阳主将阵亡，继任者庸懦。

大朔铁骑乘势南下，兵锋直逼皇城。

危亡之际，镇南王世子顾逸尘于御前请命，亲率八百死士驰援。

临滨一战，大溃敌军，旋即挥师北逐，尽复失地。

年仅十七的顾逸尘，自此承袭王爵，更一手缔造威震四方的琨凌军，重振门楣。

然，造化弄人。

待他整顿边务，凯旋还朝，等到的却是：

长姐被诬通敌，遭至元帝赐死；

母亲病榻垂危。

待他赶回盛京城，一切已迟。

至元帝更有一旨：命他亲监长姐行刑，以“昭忠心”。

未几，母逝；小妹亦惨死山贼刀下。

至此，顾氏与皇族宿怨日深，势同水火。皇家虽忌惮琨凌军之威，又忧边境部族虎视，只得隐忍不发。

后因怀清长公主下嫁，顾家与皇家关系方稍见缓和。

直至新帝登基，双方对峙之局方在表面休止。

然而朝堂平静之下暗潮翻涌，各方皆心知肚明——那深埋的暗流，从未止息。

任谁也不敢，

去触那二位的霉头。

顾氏旧事，

是悬在梁上的断剑！

神武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沉甸甸的寒意。王生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御座高悬，沐棣华——这位年轻的帝王，只是垂着眼睑，指尖在紫檀木的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那细微的“笃、笃”声，敲在殿内死寂的空气里，也敲在每一个大臣紧绷的心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