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额角见了汗，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陛下...边关烽火，燃眉之急。臣...斗胆，恭请圣裁，调镇南王顾逸尘北上御敌...”

话音未落，翰林院掌院学士萧君清已然出班。

他步履沉稳，将玉笏握在手中，朝上方御座拱手道：“陛下圣明烛照。然，大朔凶顽，边陲黎庶，翘首以盼王师。镇南王...虽与天家渊源深厚，”他微微一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御座阴影下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

“然其麾下琨凌军，乃国之干城，百战之锐。值此社稷危殆之际，非此等柱石良将，恐...难挽狂澜于既倒。”言罢，他深深一揖，玉笏触地，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这一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短暂的死寂后，殿内响起一片压抑而杂沓的附和之声：“臣等...附议萧学士。”“陛下明鉴...边患...确需良将...” 声音嗡嗡，带着各自的心思和盘算，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盘旋、碰撞，却终究汇不成一股洪流，只留下更深的忐忑弥漫在空气之中。

沐棣华的目光，缓缓从那片跪伏的脊背上抬起。

他的视线在王生肩甲那道刺目的破损处停留了一瞬，眼神深不见底，辨不出是怜悯还是审视，抑或其他未名的情绪。薄唇微启，那悬而未决的金口玉言眼看就要落下——

恰在此时！

“报——！” 一声裹挟着风雪凛冽的高亢急报，猛地撞碎了殿内的沉寂！

“镇南王顾逸尘——殿前请见——！”

话音未落，殿门已轰然洞开！

狂风卷着雪片，如同咆哮的怒龙，直灌而入！殿内烛火齐齐狂乱摇曳，几近熄灭，群臣衣袖翻飞，惊惶失措。

一道月白身影逆着光，踏着风雷般的步幅，裹挟寒气直闯殿中！

是顾逸尘！素锦便袍，发髻微乱，乌发间沾满未化的新雪。

他竟策马直闯宫禁，直到神武大殿外的丹陛之下才勒缰！骏马长嘶，前蹄高扬，裹着冰屑的马蹄铁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向殿前光滑如镜的青玉石阶！

“铿——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几点火星自撞击处骤然迸溅，灼热光点落在冰冷砖面，瞬间熄灭，腾起几缕微不可察的青烟。

前排几位须发皆白的文臣踉跄后退，面无人色，殿内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风雪呼啸着灌满大殿，吹得沐棣华面前的旒冕珠玉相击，微微晃动。

他端坐御座之上，脸上最后一丝细微的表情也彻底隐去，只剩下深潭般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殿门口那个风雪中翻身下马、周身寒气的身影。

顾逸尘行至御阶之下，单膝跪地，抱拳于胸：“臣顾逸尘。漠北叩关！请率琨凌军北上！万死不辞！”清冷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激起回响。

殿内死寂——

沐棣华冕旒垂珠微不可察地一颤，目光沉沉落在阶下。青年跪姿如松，月白暗花缎袍上的海水江崖纹在青砖上铺展如画。

他的目光逡巡，最终落在青年束发的白玉冠上。

那温润的色泽，忽地让他想起江南的雨，绵绵密密落上白墙黛瓦。都说江南水土养人，却不知这剔透如雪的肤色下，藏着多少药罐子里熬煮出来的晨昏。

双鹤炉中青烟渐散，沐棣华自御座阴影中款步而下。玄色龙袍下摆扫过金砖，绣着章纹的广袖拂过烛火，将帝王眉眼笼在明暗交界处——本是含情桃花目，却因冕旒垂下的玉藻摇曳，平添几分天威难测。

“阿，顾卿何必多礼，快快平身。”沐棣华行至顾逸尘身前，略俯身将其扶起，温言道，“朕知你忠勇，但漠北苦寒，你旧伤未愈......”

话音未落，青年抬眼。

眸中碎光流转，双眼仍是圆润的形状，可眼底却又似凝了一层江南梅雨般的薄雾。

“陛下挂怀，臣感念。然，”顾逸尘微微一顿，“旧伤可愈，国门若破——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陛下！”

顾逸尘抬手，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按上腰间佩剑。剑鞘上的饕餮纹路在烛火映照下森然欲噬，

“臣这柄剑，斩落的敌将首级能堆至午门城头。”他顿了顿，眼底寒芒微闪，“但臣更想让它饮的，是此刻犯我疆土者的血！”

“臣与琨凌四万儿郎，”抱拳的手未曾放下，

“唯愿以此身，为陛下铸此铁壁！”

沐棣华喉间一哽，掌心竟渗出细汗。

恍惚间，眼前人的身影与八年前那个雨夜重叠——阿瑶跪在殿中向父皇请命时，也是这般脊背挺直，也是这般决绝的语气。

“顾卿这是何苦？”沐棣华的声音沉了沉，金线绣的团龙领口下，喉结微微滚动，“镇南王坐镇中军帐，运筹帷幄，比亲临锋镝更能震慑群夷。”

顾逸尘抬眼，正对上沐棣华眼底密布的血丝。

昨夜漠北军报急递入京，皇上怕是又在御书房熬了整宿。

他忽地单膝再跪，解下腰间“拭星”剑双手奉上，剑鞘上狰狞的饕餮纹映着烛火，似要吞尽殿中浮尘。

“臣请陛下赐旗。”

“若不能全胜，微臣首级与军旗同返。”

沐棣华笼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似要再扶，却又生生顿住。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王承恩，余光瞥见帝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是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朕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