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忽地松了紧绷的肩线,退后半步,唇角浮起一丝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十三岁生辰那日,在演武场三箭射落三盏风灯,声言要做薛仁贵那样的将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怎么?如今薛仁贵要挂帅出征,朕......却成了忌贤的昏君?”
“爱卿,平身吧。”说罢,眼色一递,王承恩连忙躬身上前欲搀。
“谢陛下隆恩。” 顾逸尘在王承恩的虚扶下起身,垂首领命。
沐棣华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龙椅,玄色龙纹袍角拖过金砖,将顾逸尘的影子碾碎在脚下,如同当年那道未能阻止的圣旨,碾碎了顾家满门的性命。
“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云端飘来,
“赐镇南王......玄甲军旗。”
袖中右手无意识地抚向腰间玉佩,指腹死死抵住那道冰凉的豁口。寒意如针,瞬间沁入肌理,裂痕仿佛顺着掌纹直刺心脉,窒痛从胸腔漫开。
阶下群臣见圣意已决,暗流骤涌。
未等沐棣华坐稳,翰林院掌院学士萧君清已越众而出,玉笏高举过眉:
“陛下,”他声如清磬,“臣请随军北上,为镇南王帐下军师,共御联军!”
萧君清话音未落,之前一直尚未表明态度的殿前指挥使夏景容也铿然出列:“臣愿为先锋,随镇南王荡平大朔,靖安社稷!”
沐棣华的视线掠过萧君清挺直的脊背,落在夏景容灼灼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只剩深潭寒水:
“朕,”
声音低沉,
“准了。”
殿内重回死寂。
帝王指骨紧攥扶手龙首,青筋在皮肤下虬结凸起。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间碾出:
“命,镇南王顾逸尘领平北大元帅,统琨凌军,挥师北伐;”
“翰林学士萧君清,擢为军师;”
“殿前指挥使夏景容,任为监军——”
他每吐一词,
声音便沉一分,
最后几字几乎碾碎在齿间:
“即日整军,三日为期,刻期开拔!”
阶下三人伏地领旨。
殿内灯火煌煌,将他玄袍上的团龙映得狰狞欲活,却照不透眼底那片沉沉的阴翳。
“陛下圣明——”
群臣山呼之声在殿内回荡,顾逸尘垂首间暗自舒了一口气。
待山呼声落,他缓缓抬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九重玉阶之上的身影。
九层和田玉阶,每一阶都精雕着胤朝山河。
当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玉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些山川纹路映得忽明忽暗。
阶顶的紫檀龙椅盘踞着五爪金龙,独山玉镶嵌的龙鳞在光线下流转着金色的锋芒,为端坐其上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沐棣华便隐在这片金玉交辉之中。
他搭在龙首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玄色龙袍上的金线云纹在光下浮沉。冠上垂落的十二旒冕轻轻晃动,珠玉碰撞间,将帝王的面容遮蔽在摇曳的珠帘剪影之后。
顾逸尘的目光穿过殿中浮动的尘埃,试图穿透那层光晕与珠帘,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阶前烛火陡然一跳。
光影摇曳间,七岁那场暴雨猝然闯入脑海。
朱红回廊外,雨幕如瀑。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挤在廊柱下,杏黄锦袖拂过他脸颊的泥水,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少年沐棣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等我们长大了,我要让天下百姓都不必再受风雨之苦。”
“那我就要做冠军侯!”记忆中自己的声音带着稚气的豪迈,“封狼居胥,当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把大朔那帮蛮鞑子全都赶回草原去!
心神猛地一收!
顾逸尘目光倏地垂落,再次下拜:
“天气寒峭,望陛下操劳国事之余,善保龙体。”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末将此去,唯愿陛下万安。”
语毕,不待沐棣华反应,他便起身告罪:“边疆军情紧急,请恕末将先行告退。”自始至终,目光始终低垂,胶着于身前尺许之地。
说完,他径直转身,大步离去。
在顾逸尘转身离去时,
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直直地延伸向沐棣华的脚前。
然而,
下一级玉阶上冰冷华美的山河纹路,
却将那影子生生割裂。
九重白玉阶,
如一道冰冷的天堑横亘。
阶上是至尊的权力,
阶下是臣子的宿命。
而他们之间,
更横亘着顾家上千条人命。
龙椅上,沐棣华的目光沉沉地锁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指节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收紧,复又松开。
他面上犹自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与平静,然而眼底翻涌的波澜,如同殿外暗沉的天色。
当两人视线于空中短暂交汇,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沐棣华只觉心头猛地一窒,那颗冰封的心,竟在死寂中重新搏动起来。
一下,重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