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快过一声。

血液重新奔流，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痛感，冲撞着四肢百骸。

沐棣华的目光，穿透殿中凝滞的空气，落在顾逸尘早已消失的殿门方向，却又仿佛穿透了时光，定定地落在他记忆深处，少年顾逸尘飞扬跳脱的眉眼之间。

“陛下？”

近侍四宝的轻声唤回他的神志。

沐棣华指尖微颤，缓缓从御座扶手的云龙纹上抬起。

掌心赫然一道深红刻痕，刺目地印在皮肤上。他望着那印痕，恍惚间，七岁那年的触感好像又回来了——顾逸尘那只比他小一圈、却异常有力的手，紧紧攥着他，笨拙地握着刻刀。

笔锋陡转，尖利的玉管刺破了他的指尖，一滴温热的血珠，

“嗒”一声，重重落在刚刻下的“同守山河”四个字上，洇开一片小小的暗红。

他又想起寝宫案台上放着的奏章——

上面的“镇南王”三个字被朱砂圈了又圈，

墨迹层层叠叠，

几乎要透出纸背。

几乎是下意识的，沐棣华猛地起身。

宽大的龙袍袖摆如受惊的鹤翼惊飞，那只深藏袖中的朱漆描金小匣，被骤然带出，狠狠掼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啪嚓！”

碎裂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侍立的太监们身形骤然一僵，阶下群臣头颅低垂，唯有季钦若，眼皮下的眼珠极快一滚。

匣盖弹开，御制上等生肌膏的白瓷圆盒滚落出来，一路磕碰着坚硬的御阶边缘，发出空洞刺耳的“哒、哒”声。

那白瓷小盒最终停在阶下不远处，兀自打着转。

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这是他特意备下，预备赐予顾逸尘，医治边关旧伤的。

死寂。

又是一片死寂。

只有季礼言，身形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垂落阶边那只兀自散发药气的膏盒，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匣底的夹层摔裂开来，露出一角泛黄陈旧的宣纸。

时间，仿佛被拉长。

大太监王承恩无声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老眼精光一闪，迅速扫过那纸角，又立刻垂下，仿佛从未抬起。

沐棣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纸角上。

年轻的帝王身体绷紧，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指尖带着颤抖，拈起那张薄纸。

纸上，是稚嫩歪扭的线条勾勒出的兵阵图，旁边还写着几个同样歪扭、却力透纸背的小字：“等我长大了，要护着云卿哥哥守天下！”

一滴滚烫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哥哥”二字上，墨迹瞬间晕染开，模糊了童稚的承诺，化成一团浓黑。

侍立一旁的四宝，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水痕。

他下意识地躬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双手恭敬捧起一方洁净素帕，正要递上——视线触及沐棣华僵直的背影以及微微颤抖的肩膀时，伸出的动作瞬间凝固在了半空。

是......泪？

四宝的心猛地一沉，慌忙垂下头，屏住呼吸，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沐棣华攥着那张薄纸，想起那个无忧无虑、肆意潇洒的阿瑶，早已被“皇权”所吞噬，再由他亲手“埋葬”。

阶下，大臣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殿内的光线，似乎又黯淡了几分，将沐棣华的身影无限拉长。

三日后，浓云沉沉压向盛京城。

三十里外，大军列阵，铁甲凝霜，枪戟森然刺破低垂的天幕。战马焦躁地刨动蹄下冻土，喷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扯散。旌旗在罡风中猎猎狂舞，其声呜鸣，如丧钟闷响。

承阳门楼上，沐棣华紫袍金冠，凭栏而立。目光穿透风沙，扎在城楼下的顾逸尘身上。

城下，顾逸尘身着玄色战袍，外罩银鳞细甲。长发束于素银冠内，露出光洁的额头，正在一寸寸检阅阵列。

将士们静立无声，眼神锁定前方，下颌绷紧。战甲下的筋肉虬结贲张，颈侧、手臂青筋暴突，指节嵌进刀柄，膝骨锁直，身躯如满弓之弦，只待号令。

风裹沙尘骤起，迷了顾逸尘的眼。他猛地闭眼甩头，就在抬眼的一瞬间，目光正正撞入沐棣华的眼底。

沐棣华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腹无意识一擦，发出细微的‘嚓’声。

“报！琨凌军集结完毕！” 传令兵大声汇报道。

顾逸尘背对军阵，肩甲微沉。靴跟碾转，踏上石阶。铁鳞刮擦石面，刮擦声，一声，又一声，直逼门楼。

沐棣华凭栏立于门楼之上，负手，紫色衣袂在风中翻动。

铿——！

甲叶撞响，顾逸尘已至楼顶，单膝触地：“陛下，琨凌军候旨。”

沐棣华缓缓转身。

目光垂落，

罩住阶前跪地的银甲。

静，

风扯动袍袖。

他俯身，伸出手，却不是立刻扶起，指尖在空中略一停顿，才稳稳托住顾逸尘的臂肘：“爱卿，平身。”

四宝无声奉上青瓷酒盅，沐棣华接过，递向顾逸尘。

“边疆苦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攫住顾逸尘低垂的眼睑，“此去凶险...保重。朕在盛京，候卿凯旋”

顾逸尘双手接过，动作干脆：“臣，谢陛下。” 仰头，酒液一线入喉。喉结滑动，目光却始终垂落，避开了头顶那道沉甸的视线。

那刻意避开的眼神，像根看不见的刺扎过来。沐棣华眼睫一颤，随即敛去所有波澜，收回了目光。

顾逸尘缓缓直身，将空酒盅递还四宝，面向城下黑压压的军阵，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夏景容笑着上前，打破沉寂：“陛下宽心，阿瑶如今是我大胤的定海针，早不是骑个木马都能啃泥的浑小子了！”话音未落，双手已凌空夸张地比划个滚圆，“啧啧，那会儿滚得，活脱脱一只泥猴！什么贵胄公子？分明是土里扒拉出的活宝！”

顾逸尘耳尖猛地发烫，一句笑骂冲口：“滚蛋！就你记得清！” 话虽凶，绷紧的肩胛却倏地一松，一丝久违的鲜活气从眼底亮起。他作势抬脚虚踢，靴尖将将蹭过夏景容袍角。

夏景容顺势往后一闪，脸上促狭更深：“啧，恼羞成怒？软肋戳得准！”话逗顾逸尘，眼风却扫过沐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