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逸尘嘴角刚扬，又生生抿直。
看着顾逸尘脸上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再看夏景容眼底藏不住的关切，沐棣华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悄悄落回实处，呼吸也随之顺畅了几分。
沐棣华眼底的笑意尚未敛去，老臣们压低的私语已如蚊蚋般窸窣入耳。“镇南王世子”、“夜翻宫门”......这些尘封的旧词，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季钦若等人心中漾开涟漪。
季钦若捻着朝珠的手指陡然一顿。几道浑浊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黏在那袭挺拔的玄袍上。
恍惚间，那身影竟与记忆重叠，也是这般颜色，纵马过长街，搅得满城风雨。当年的顾逸尘，其顽劣骄纵，满城勋贵子弟，无出其右。
他掀翻的，岂止是屋顶？
镇南王府的嫡孙，落地便承了世子金印；其父顾北望，乃今上登基柱石，官拜丞相，领中书监，仪同三司；宫中凤印，亦在其姨母掌中。
如此根基，养出少年顾逸尘一身混不吝的胆气。
朱雀长街策马扬尘，国公府前箭射金匾......桩桩件件，满盛京除了顾逸尘，谁敢？
只是，可惜发生了后面的那些事......
唉......
顾逸尘望着远处“顾”字帅旗翻卷，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被关在景明宫侧殿抄《礼记》，抄得手腕发酸，满脑子都是殿外蛐蛐儿的叫声。
眼见月上中天，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刚过，他就再也按捺不住，扒开虚掩的后窗，手脚并用地翻了出去。
只是，宫墙比他想的更高。
他好不容易攀上墙头，骑坐在冰冷的琉璃瓦上喘气，夜风一吹，才觉出几分后怕——下面黑黢黢的，好高！
“阿瑶？”
顾逸尘吓得一哆嗦，差点滑下去，慌忙抓住墙头的螭吻。低头一看，沐棣华一身素色常服，正站在墙根阴影里，仰头看着他，眉头微蹙。
“你...你怎么在这儿？” 顾逸尘声音发虚。
“太傅说你今日心浮气躁，恐难静心。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沐棣华的目光扫过他沾着墨渍的袖口和惊惶的脸，
“果然，下来。”
顾逸尘骑虎难下，嘴硬道：“我...我赏月！这就下去！” 他试着往下探脚，可那高度让他头晕目眩，脚尖怎么也够不到熟悉的垫脚石位置，急出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远处宫道拐角，几点跳动的火光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声，正迅速逼近！
巡逻卫兵回来了！
“糟了！” 顾逸尘脸色煞白，僵在墙上，下去不敢，回去无路。
眼看着，火光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了！
此时，墙下的沐棣华脸色也变了。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贴在宫墙根下，仰头对着手足无措的顾逸尘说道：
“阿瑶！听着！跳下来！现在！”
“我...我怕高！” 顾逸尘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抱着螭吻，指节发白。
“看着我！” 沐棣华张开双臂，眼神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信我！跳！我一定能接住你！”
卫兵的火把光已经照亮了不远处的宫墙！一声厉喝隐约传来：“那边墙头是谁？！”
千钧一发！
顾逸尘心一横，闭着眼，朝着沐棣华张开双臂的方向，松手坠了下去！
“唔！”
一声沉重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同时响起。
顾逸尘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沐棣华的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起滚倒在地。沐棣华被他压在身下，做了结结实实的肉垫，痛得瞬间蜷缩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
“快...快起来！” 沐棣华忍着痛，声音都变了调。
顾逸尘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惊魂未定。火光和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卫兵头盔上的红缨！
沐棣华咬着牙迅速起身，一把抓住顾逸尘的手腕：“跑！”
两个半大少年，一个惊魂甫定，一个摔得浑身疼，却也顾不得许多，在偌大的宫苑里没命地狂奔。身后是卫兵越来越近的呼喝和追逐的脚步声。
七拐八绕，沐棣华猛地将顾逸尘拽进一处假山石后的狭窄死角。两人背靠着冰冷的石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而追兵的脚步声和火光就在不远处来回搜寻。
惊魂稍定，顾逸尘才感觉到夜风的刺骨，刚才跑出一身汗，此刻冷得打了个哆嗦。
沐棣华喘匀了气，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顾逸尘单薄的衣衫被冷汗和夜露打湿，嘴唇都有些发白。
沐棣华抿了抿唇，没说话，抬手解开了自己那件素色锦缎披风的系带。带着少年体温的披风，还残留着奔跑后的微热和沐棣华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被不由分说地裹在了顾逸尘瑟瑟发抖的身上。
顾逸尘一愣，披风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他，刚想说什么——
“在这里！找到了！”
几支明晃晃的火把猛地照进了他们藏身的角落，卫兵冰冷的长矛指向了他们。
完了！顾逸尘绝望地闭上了眼。
宣政殿里灯火通明。
顾逸尘和沐棣华并肩跪在青灰色的澄浆方砖地上，一个裹着不合身的素锦披风，头发凌乱；一个衣衫沾满尘土，手肘处还隐隐作痛。
御座上的至元帝沐赢川看着底下两个垂头丧气的少年：一个是他最倚重的顾相之子，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气得胡子直翘。
“好！好得很！” 至元帝“啪”地一掌重重拍在紫檀御案上，震得案上的笔架、镇纸一阵乱跳，“一个胆大包天，夜翻宫禁！视皇家法度如无物！”
“一个...一个...” 他看着沐棣华，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一个助纣为虐！堂堂东宫储君，国之未来，竟也跟着胡闹！还...还把自己摔成这副德行！沐棣华！朕问你，你身为太子的体统呢？！难道都喂了狗不成？！”
话毕，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