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逸尘和沐棣华垂着头,一言不发。
最终,沐赢川猛地一甩宽大的龙袖,怒道:“都给朕滚回去反省!《礼记》再加抄二十遍!不抄完,谁也不许出宫门一步!滚!”
“王承恩!”
“老奴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趋前。
沐赢川:“给朕盯死了这两个混账东西!就在东宫书房,给朕盯着他们抄!一个字都不许少!再敢有半点逾矩的动作......”至元帝顿了顿,目光如电般扫过底下两个瑟缩了一下的身影,“你就给朕拿出戒尺,狠狠地揍!不必顾忌身份,给朕往手心、往屁股上招呼!打到他们长记性为止!听见没有?”
王承恩:“老奴遵旨!定当严加看管,寸步不离!”。说完,他微微侧身,对着还杵在原地的沐棣华和顾逸尘道:“殿下,世子爷,请吧。”
他们两个少年就这样垂头丧气地被“请”出了大殿。走在寂静的宫道上,顾逸尘偷偷瞄了一眼身边沉默的沐棣华,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如蚊呐:“云...殿下...你...你手没事吧?”
沐棣华也不看他,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接着就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加快了脚步。
月光如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半响,见沐棣华始终沉默不语,顾逸尘也只好讪讪地低下头。他下意识地将身上那件沐棣华给的青缎披风又裹紧了些,随后便亦步亦趋地紧挨在他身侧。
忽然,沐棣华脚步一顿。
顾逸尘疑惑抬头——
月光下,沐棣华看着他鼻尖蹭的墨渍,和自己蹭破的袖口,嘴角猛地一抽。
顾逸尘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狼狈样。
目光相撞,
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同时从两人眼底窜起,瞬间燎原。
“噗嗤...”
先是憋着的闷笑,紧接着——
“哈哈哈哈!”
顾逸尘率先放声大笑,指着沐棣华蹭灰的脸颊。沐棣华绷不住,也笑出声,肩膀直抖。
清亮肆意又毫无顾忌的少年笑声,惊飞了檐角栖鸟,在肃穆寂静的宫道上久久回荡。
见气氛略松,萧君清踱近,手臂随意搭上顾逸尘肩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倒也不能全怨阿瑶。谁让当年有人,醋劲儿大,拳头更硬?”
这话一出,沐棣华是真的笑了。而侍立一旁的季礼言,眼皮狠狠一跳,嘴角无声地抽动了一下。
顾逸尘幼时玉雪,人皆称道。少年心性渐长,那点乖巧便如春冰消融。御膳房失窃的珍馐,神武大街上无端飘落的御苑□□......桩桩件件,终使“顾逸尘”之名,与“行为楷模”彻底无缘。
取而代之的,是季家那位号称“戟定山河”的季礼言。与太子沐棣华并称“大胤双杰”,风头无两。坊间皆道:文有太子,武有鹤一。
唯有顾逸尘,心中不忿,如鲠在喉:昔日至元帝口中的“胤朝双子星”,光芒尽掩于“双杰”之下。少年意气,便悉数化作了对季礼言明里暗里的针锋,闹剧频生。
萧君清话音刚落,顾逸尘心头便猛地一跳,那些幼年干过的荒唐事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臊得他耳根发烫。
他抬眼时,正对上沐棣华含笑的目光。
只一瞬,那目光竟让记忆深处宫墙下伸来的手与那抹紫衣身影重叠。连带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檀木味儿,也缠了上来,散也散不尽。
顾逸尘猛地惊醒。
不是幻觉!
沐棣华已近前一步,袍袖微动,将他拥住。半边冰冷的金属物件,悄无声息地硌入他掌心。
“我不要阿瑶百战百胜,” 气息拂过耳廓,低若蚊呐,“只求你平安归来。”
熟悉的怀抱混着龙涎香与檀木气拢上来。顾逸尘浑身一僵,指节攥紧了那枚虎符,喉结滚动了一下,竟忘了动作。
突然力道骤消,沐棣华倏然抽身,一步掠至雕龙栏杆前沿。袍袖带起的冷风,扫过顾逸尘面颊。
城下,琨凌军铁甲森然,一片寂静,只有旗角在风里作响。
沐棣华:“漠北联军,破我燕云二州,屠大胤四城。”
他顿了顿,
“妇孺不留,鸡犬无声。”
城楼下,数千铁甲微震,寒意弥漫。
“琨凌军,”沐棣华的视线扫过军阵,目光在掠过顾逸尘的侧脸时稍作停顿,“朕的刀!”
顾逸尘心领神会,无声上前一步,与沐棣华并肩而立,一同凝望着楼下的士兵。
“北阳之局,该翻过来了!欺我大胤,灭我族类者——”沐棣华声调陡提,目光如炬,“如何?”
“杀!”
一声低吼从数千铁甲胸腔里迸出。长戟顿地,闷响连成一片,震得脚下发麻。
“驱外贼!还河山!”声浪渐起,撞击着城墙。
沐棣华抬手。
声浪立止,唯余风啸。
那只手落下,沉沉压在顾逸尘肩头。
“即刻,”沐棣华的声音恢复平静,目光越过顾逸尘,投向城下,
“出征!”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