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下铁流涌动,甲叶摩擦声与脚步声汇成洪流,碾过城门,融入天际。
城楼上,风更烈了。
沐棣华沉默着望向烟尘弥漫的官道。
顾逸尘翻身上马,目光与城楼上的沐棣华在空中交汇。他极轻微地颔首示意后,随即勒转缰绳,策马而去。
沐棣华立于门楼,目送那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没入烟尘。
马背上,顾逸尘似有所觉,手中缰绳微顿。他左手探入怀中,抚上那枚紧贴心口的半枚虎符,指节缓缓收紧。
“阿瑶?” 身侧,夏景容低声探询。
顾逸尘蓦然回神:“无事。走!” 话音未落,鞭影已起。
身侧的萧君清与夏景容目光一触,策马紧随其后。
狂风卷着细沙在天空中飞扬,随着气温的下降空气中渐渐笼罩起一层薄雾。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水珠顺着银甲缝隙钻进领口,传来湿冷的不适感。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声音沉闷。顾逸尘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目光投向雨幕深处隐约可见的关隘轮廓。就在这时,顾逸尘忽然笑了,笑自己竟在这奔赴沙场的路上,想起了十四岁生辰时,沐棣华送的那方绣帕。帕上,有几朵梅花针脚粗疏,歪歪扭扭地开着。
当日,至元帝当庭盛赞季礼言功课精妙,见解非凡,更亲赐盛大家价值连城的《寒梅傲雪图》,朗声笑言:“鹤一实乃太子左膀右臂,未来国之栋梁!” 却对他未置一词。殿内恭贺之声四起,季礼言躬身谢恩,姿态谦逊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得色。
当他独自在殿角生着闷气时,沐棣华寻了过来,带着罕见的局促,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塞进他手里。
帕子上的针脚歪斜凌乱,第一针就歪了,第二针更是错得离谱。沐棣华却固执地拆了绣,绣了拆,硬是绣完了一朵不成形的梅。
少年沐棣华耳尖微红,声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盛大家的寒梅图......仅此一幅。但孤绣的这个......也是独一无二!”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顾逸尘的眼睛说道:“阿瑶,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同此刻,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他仍饮尽了那杯酒。
也如同帕上那朵歪斜的梅,哪怕拆了绣,绣了拆千百遍,终究未能成形。
城楼上,
雨雾粘稠,吞噬了远方最后一点骑影。
“陛下,”宦官王承恩躬着身,小心翼翼来到沐棣华身边,“起风了,寒气重。回宫吧,您的龙体要紧呐!”
沐棣华置若罔闻,依旧伫立不动。风卷起紫色龙袍下摆,抽打着冰冷的栏杆。城砖的寒气,透过靴底,丝丝渗入......
良久。
他搭在栏杆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走吧。”声音不高,带着飘忽,“阿瑶走了,晏之、阿序也走了......” 他极轻微地一顿,目光扫过身后侍立的臣子,最终落在空寂的雨幕上,一丝近乎自嘲的喟叹逸出唇边,“这盛京城啊,又空荡了。”
侍立在后侧的季礼言,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心头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悄然滋生,混杂着微不可察的羡意。
王承恩的头垂得更低,随即拔高调门:“起——驾——!”
脚步声次第远去,沉闷的帝王仪仗缓缓移开。
沉重的仪仗甫一离开,城楼便彻底空寂下来。俯视城下,长亭仍笼罩在未散的薄雾与如织的雨丝中。原本肃立恭送的大臣们,此刻也如退潮般四散,低语与拱手间,身影已迅速隐入雨幕亭角。
楼角悬着的风铃,在湿冷的空气里,兀自敲出几串细碎清音。
又是一年春雨。
只是,故人不在。
永徽十三年的春阳,已有几分燥意。
东宫偏殿内——
檀香在紫铜兽炉中袅袅,菱花窗格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紫檀书案上。
七岁的太子沐棣华端坐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孝经》,墨字在眼前浮动,却一个字也未曾入心。
侍立宫人屏息垂首,呼吸放得极轻。
空气凝滞,只闻殿外偶尔几声鸟雀啁啾,更衬得殿内死寂。
一缕微风拂过,捎来殿外游廊上的絮语,精准地刺入沐棣华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