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世子......万岁爷又宣了......在御前伴驾呢......”
“可不是,昨日批折子到深夜,还让世子爷在暖阁里歇下了......”
“嘘!噤声!莫让殿下听见......”
沐棣华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啪嗒”坠在素宣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指尖紫毫笔管“啪”地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沐棣华抬头,胸膛剧烈起伏着。
案上墨迹未干的“孝悌忠信”,那“孝”字最后一笔,墨色淋漓糊作一团,仿佛一张无声嘲弄的脸。
又是顾逸尘!
父皇病中衣不解带守着他,已是破天荒的恩宠,如今更是频频召见,形影不离。
一股酸涩滚烫的东西,猛地从心窝直冲上喉头,烧得他眼尾发红。
父皇......有多久未曾这般传召自己了?
顾逸尘,
他凭什么?!
念及于此,他霍然起身。
“殿下?”近侍赵德全心头一凛,慌忙趋前一步,躬身急劝,“您这是要去哪儿?外头日头毒,仔细着了暑气......”
沐棣华闻言一顿:“去哪儿?”
“去瞧瞧!孤倒要看看,那顾家世子是何等仙童,值得父皇珍之重之。病时守着,如今更是日日在御前承欢!哼!”他越说越激愤,脸色涨红,抬脚就朝殿外闯。
见此,赵德全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尊卑,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门口:“殿下慎言!殿下三思啊!陛下传召世子,自有圣心独运,您这般贸然前去,若冲撞了圣驾......老奴万死也担待不起啊!”他声音发颤,额角已沁出冷汗。
“起开!”沐棣华眼中怒火更炽,猛力一搡,赵德全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沐棣华趁隙侧身撞开殿门,头也不回冲向殿外。
“殿下!殿下!”赵德全踉跄站稳,望着那明黄小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寒气自脚底窜起,慌忙嘶声对殿内吓呆的小太监吼道:“快!快去禀报皇后娘娘!还有,叫人!多叫几个人跟着!务必拦住太子殿下,千万莫让他闯下祸事!”
御花园——
几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阳光穿透,薄如蝉翼,风过处,便簌簌地飘落,在光滑的鹅卵石小径上铺了一层细雪。
大太监王承恩躬着腰,小心引着一位锦衣小公子前行。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一身云锦精光内敛,步履却沉稳。粉雕玉琢的脸上,一双眸子亮如点漆——正是镇南王世子顾逸尘。
“世子爷,您慢着些。”王承恩陪着笑,语气是十二分的恭谨。
岔路口,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奔来:“王伴伴!陛下口谕,顾相爷奏对未毕,请小世子先移步坤宁宫稍候!”
顾逸尘脚步未停,只微微仰头,目光掠过枝头喧闹的春意。他驻足,指向不远处太湖石叠嶂的假山群:“王伴伴,此处景致甚好。我就在假山下阴凉处等,不去叨扰娘娘了。”
王承恩面露难色:“世子爷,这......日头渐毒,恐伤贵体......”
“王伴伴好意,逸尘心领。”顾逸尘声音清亮却不容置疑,“园中春光正好,海棠亦解人意。在此候着姨父,比闷在殿里有意思。”他顿了顿,指向一处石洞,“我便去那石荫下坐等。”
王承恩脸上笑容一僵,还想再劝:“世子爷......”
“无妨。”顾逸尘展颜一笑,眉眼弯弯,“石洞里凉快。”话毕,已径直朝假山走去。
王承恩见他主意已定,又见他确实兴致盎然,只得妥协。他猛地扭头,点过几个伶俐小太监仔细吩咐:
“去,速去御茶房,取些冰镇的酸梅汤和新鲜果子来,再带一柄轻罗小扇。动作麻利些,莫让世子爷等急了热着!”小太监领命,一溜烟跑了。
王承恩又转向留下的几个内侍,神色陡然严厉起来:“都给咱家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都放亮些,一步不许离!若是世子爷少了一根头发丝,或是磕了碰了半点油皮,仔细你们的皮!”
“知道啦伴伴,莫吓他们。”顾逸尘挥挥手,笑容依旧灿烂,“您且去,我在此看看书,静候陛下。有他们在,无事。”他转身,轻快地隐入假山石影中。
王承恩闻言虽无奈,却也只得三步一回头地匆匆离去。
假山洞内,石壁沁凉。顾逸尘靠着石壁坐下,清幽之气裹着草木泥土的湿意渗入。暖风挟着花香拂过面颊,石隙间漏下点点光斑。洞外春光暄暄,洞内幽凉寂静,不多时,竟有些昏昏欲睡。
没过一会儿,一阵刻意拔高、满是讥诮的少女嗓音,混杂着几个孩童的附和声,便如一群聒噪的雀鸟,毫不避讳地灌了进来。
“哟,这不是‘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吗?” 素绢团扇半掩着唇,只露出一双盈满恶意的眼。是三公主沐沅沅,她已经十一岁了,身量初显,声音娇脆又刻薄,“怎么一个人晃荡?连个像样的奴才都没有?哦,忘了,那个短命的虞美人,本就是个没体面的贱民,自然不懂替儿子张罗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