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望继续道:“你的错,在于‘度’。过刚易折,善柔不败。陛下乃九五之尊,乾坤独断。为臣者,当如流水,因势利导,润物无声。要学会体会圣意,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未动时察先机。陛下今日以‘神明之怒’平息事端,既保全了皇室颜面,未使兄弟阋墙之丑宣扬于外,又申饬了妄言之徒,警示了前朝,此乃帝王平衡之术,仁君保全之道。你当时若稍敛锋芒,待陛下示意,或只需一语中的,而非连珠发难,效果或更佳,亦不致令陛下为难。”
顾逸尘沉默了。
“陛下......最后那般......”顾逸尘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皇帝那“神明示警”的举动。
顾北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陛下是天子。天子之意,即天意。陛下说东南有晦气,那便一定有。陛下说神明不安,那便必然是不安。”他的语气平淡无波,“至于为何是东南,为何是淑妃贤妃......那便是她们‘德行有亏’,引动了冥冥之中的感应。陛下这是在给所有人,包括太子,一个台阶下。”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阿瑶,你要记住,在这宫墙之内,有时候,真相如何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陛下需要它‘是’如何。今日陛下需要它是‘神明震怒’,那它就必须是。而我们臣子的本分,是领会圣意,并将其落到实处。”
顾逸尘若有所思,低声应道:“儿子......受教了。”
“明白就好。”顾北望语气缓和,“忠勇可嘉,但需以智慧驭之。往后遇事,多思三分,多看一步。”
顾逸尘:“是”
四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察觉到谈话告一段落,原本微僵的肩膀稍稍放松,提灯的手腕调整到一个更稳当的角度,脚下依旧迈着轻悄无声的步子,在前引路。
终于,前方出现了最后一道宫门的轮廓。守门的士兵见到来人,无声地行礼退让。四海快步上前,与守门将领低声交接,验看腰牌。
沉重的宫门侧边,一扇角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闷响。
四海侧身退到一旁,深深躬身:“相爷,小世子,路引已验明,您请。”
顾逸尘紧随其后。一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他忍不住最后回望一眼,只见那扇沉重的角门正在身后缓缓合拢。
宫门内外,已是两个世界。
阿耶的身影在马车旁略顿,似乎在等他。顾逸尘深吸了一口宫外微凉的空气,快步跟上。
丞相府内院——
刚过垂花门,一个身影便疾步迎了上来,正是顾逸尘的母亲林兰曦。她衣着素雅,眉宇间带着忧色,一把拉过儿子上下打量:“阿瑶!可算回来了!宫里没人为难你吧?我听说......”
“阿娘放心,儿子没事。”顾逸尘忙安抚道,顺势挽住母亲的胳膊,“陛下圣明,并未怪罪。”
“嘿哟我的小祖宗!”管家邹宇小跑着过来,他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眼睛亮而有神,一脸后怕,“奴才听着信儿,腿肚子都转筋了!下回可不敢这么吓唬邹叔了!”
“邹叔!”顾逸尘见到他,咧嘴一笑。
此时,一个爽利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哟,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顾小世子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被哪位娘娘扣下打板子?”
顾逸尘抬头,只见大兄顾之学正倚着朱红廊柱,手里懒洋洋地捻着一枝桃花,戏谑地看着他。
旁边的顾覃姝轻轻推了顾之学一下,嗔怪道:“阿瑶刚回来,大兄,莫要胡说。”随即转向顾逸尘,柔声道:“阿瑶平安回来就好,母亲担心了整晚,连晚膳都没用好。”
林兰曦叹了口气,拉着儿子的手不放:“你这孩子,性子也太直了些。那是宫里,岂由得你逞英雄?万一......”
“阿娘,”顾逸尘不服气地撇嘴,“难道眼看着太子被欺负也不出声吗?”
“出声也需讲究方法。”顾北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走了过来,神色平和,“你母亲和兄姊是担心你,怕你惹祸上身。”
顾之学这才站直了身子,走到弟弟面前,将那朵桃花插进顾逸尘的衣襟,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笨!逞英雄不会挑时候?宫里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二兄顾之问也缓步走近,轻声接话:“阿耶说得是。阿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宫中言行尤须谨记分寸......”话未说完,便掩唇轻咳了几声。
“二兄!”顾逸尘见状,立刻凑过去,脸上露出担忧,乖乖应道,“我记下了。你快别站在风口了,要是着凉了怎么办?杜仲!快送二兄回房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