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结束索然无味的一顿饭。
郑大爷坐在主位,饭就扒了两口,事倒是没少干:一边挑刺米里稗子没挑干净,一边筷子在菜盆里翻翻拣拣,将本就卖相不好的杂草搅成一团糟。
乐一忍了又忍,看郑大娘和郑宝儿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还是埋头吃点光饭算了。
这光饭吃到嘴里也很差,总有一股夹生的口感,干巴巴的就像咬到了空壳。但对于郑家来说,也不能要求太多了,家里这两亩地种的粮食也勉强靠一家人糊口,额外的支出还得靠郑大爷在外送货赚。
家里没多余的劳动力,祖传的五亩地已经卖了三亩,郑大爷一看就不肯了,把当时还在镇上跟郑大娘亲戚学刺绣手艺的郑宝儿叫回来,把锄头放在她的小手上,一放就是十一年。
敲碗的声音响起,乐一抬眼看去,郑大爷又嚷嚷起了没酒喝,这段时间要忙着播种,已经一个多月没出过门。
“我得去问问你们三叔,看最近有没有货送!”郑大爷抿了口筷子,敲在桌子上的一处凹槽,揶揄道,“多赚些钱,免得我们宝儿嫁去人家被嫌嫁妆少!”
乐一一听,看向郑宝儿。她皱着眉,缓缓将一口饭送进嘴里,本来没打算说什么,郑大爷却越来越口无遮拦。
“哎宝儿,你跟林老爷认识这么久,可听说他家里具体的情况,几口人?有没有娶亲?也不知道人家对你具体是个什么态度,总不好我们在这剃头担子一头热。”
“热什么?”郑宝儿神色严肃,夹了一筷子杂菜,挑掉一些烂叶根须放在乐一碗里,轻声说,“吃点菜,别光吃饭。”
郑大爷看着啧了一声,伸出筷子打掉郑宝儿的筷子,杂菜就一半在乐一碗里,一半落在碗边。他不满道:“别惯他,筷子都不会用?”
乐一盯着溅在手上的菜叶子,眼皮耷拉下来,面无表情,默默将菜拎起来,扔进了郑大爷的碗里。
在人怒气冲冲看来时,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确实忘记了,有好菜吃得先孝敬爹的,是乐一没想到这些!”
说完,将掉在桌上的菜也一起堆在了郑大爷饭上,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爹,吃嘛,儿子的一片心意,你要是不吃那真是太伤儿子的心了!”
郑大爷一敲筷子正要发作,就发现郑大娘跟自己女儿也都一起看了过来,他觉得面上挂不住,又暂时不想跟自己儿子起冲突,赶紧换话题。
他接起郑宝儿的话:“热什么!当然是你跟林老爷的事!人家就是来咱们郑家村小住一段时间,那指不定就哪天回去了,到时候找的人都是门当户对有权有势的,谁看得起你这乡下女子!你得赶紧问问他的态度!”
“林大哥不是在意这些的人,”郑宝儿打断他。说起这事,她面上显露些犹豫,“我和林大哥……我们还没想到这些。”
“姑娘,该想到了,你都十八了!”郑大娘道,“林老爷那么好的条件,难得能看上你,得好好把握啊!”
郑大爷一锤定音:“今晚你们不是要放什么河灯,你就问问他,看他打算什么时候娶你,做爹娘的也好准备!”
郑大娘帮腔:“是呢姑娘,林老爷条件真是优秀,京城里做官的,咱们是几百年都遇不上呢!如今上天保佑让你俩有缘,可千万不能再拖下去了!”
郑大娘话口还没落下,郑大爷继续下命令:“咱也不想什么夫人妻子的,嫁给他做妾,要是跟着到京城了,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不比你天天种田痛快?家里的田到时候就请几个人来种,之前卖掉的田你也能买回来,不用惦记爹娘我们饿死,再帮扶你弟弟一把,也省得年岁一大把一事无成……”
“等等,等等。”乐一忽然出声打断。
大爷大娘两人轮番劝说,都把他脑袋都说大了。他试图厘清这其中的逻辑。
已知,郑宝儿和那个林老爷认识半个多月,两人应该是互相有意思的。补充条件是林老爷是从京城来的,当官,家境应该不错,所以郑家爷娘想把自己女儿送去给人家当妾。那现在当事人的态度是……
乐一看向郑宝儿,她紧蹙眉头,神色凝重,眉宇间似乎在焦躁。
按照他们的说法,郑宝儿嫁过去,全家都能跟着享福,尤其是郑惟生不必说。既然郑宝儿在犹豫这件事的话,是为什么在犹豫,家世还是什么?
看来他得搞清楚郑宝儿内心是怎么想的,才好进行干预。
但现在,他很反感郑大爷他们这种逼迫行为。
郑大爷瞪他:“小孩不要插手大人的事!”
乐一起身:“我不插手,我吃完了。姐姐,你吃完没?”
郑宝儿和乐一对视,发现弟弟在朝自己眨眨眼,她点头也起身:“爹,娘,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去换衣服了,不好让人多等。”
搬出林霁鸣,他们哑口无言,让姐弟俩先下桌子了,只是还忍不住在后面追着叮嘱:“郑宝儿,你要现实一点,不要看了点书上的什么情情爱爱就幻想了,你得要吃得起饭啊!”
房门关上,乐一懒得换衣服,他就在门外等郑宝儿,琢磨起自己的要放的小船河灯。据说是郑惟生和他们上街时,缠着让林霁鸣买的,小船造型精致,比其他普通河灯贵了许多,郑惟生很宝贵,就等着今晚炫耀。
时值春耕播种时,家里的小辈们会在春分时节去河边放河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同样寄托着少男少女们对情缘的向往与祈祷。这向来是郑家村沿袭至今的习俗。
郑宝儿换了一身颜色浅淡点的衣裙,不太显老气。这衣服袖摆裙摆都过长,不适合平常干活,是她只有在年节时才会穿的鲜亮衣裳,和郑惟生的衣服一样,都是三叔家给的。
出发前,郑宝儿没忘记承诺,让乐一先去隔壁送草米粑。
乐一在篱笆门外徘徊。他个子不算高,也就只在门外露出个头顶。男人眼盲,看不见他,他也许能偷偷进去放下东西就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