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里，除了干活，郑宝儿就抱着那本书看。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晚上交流的原因，郑大爷和大娘面对郑宝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时不时叹气。

乐一有时候会凑到郑宝儿身边，好奇地问她：“是想去书上这些地方看看吗？”

郑宝儿笑道：“会有机会的。”

她问：“乐一，你怎么看待未来？”

怎么看待未来？

乐一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未来嘛，无非就是在朞山上和鸟儿树儿花花草草还有大人一起度过吧。

他说：“姐姐呢？”

郑宝儿眉眼舒展：“我的未来啊……等到时候再告诉你。”

郑宝儿没说是什么时候，但看着她轻快的表情，乐一有预感那一天不远了。

……

中秋节，人间团圆的日子。

三叔特意上门，将信传达给郑宝儿。郑大爷极力要求三叔也留下来吃个便饭，顺便问问下次什么时候出去送货。

郑家其他人不认字，看着郑宝儿当他们的面拆了信封，从头浏览到尾，眼含热泪。

“是不是你松堂哥要介绍什么好亲事给你？”郑大爷一脸期待地问道。

郑宝儿没有回答，只是匆匆回了房间。

晚上这顿饭非常丰盛，还请了隔壁的王大哥一起来吃。郑大爷喝大了，就开始说起盲眼男人和自家的缘分。

“你娘生你的时候我还在田里干活，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结果一低头，你就已经掉进了田里，呛进了泥水，脸皱巴巴一团，哭得像小猫叫。越哭，气越短，脸都胀成灰紫。”

“那时候我在外送货，你姐姐也才四五岁，丁点大跑去托人找郎中。赶到镇上，都说你先天体弱，又呛了口泥水，要我们准备后事……哎，也是老天爷保佑，正好遇上了这王家小子，是他出力才让你活了下来！”

乐一微愣，余光瞥到男人沉默的侧脸。

郑大爷还在感慨：“你小时候很多次都差点死，都是王家小子救回来的！他人善，从不将这些恩情挂在嘴边，这么多年和我们家也一直生分！”

他端着酒杯，明显是喝美了，要敬男人：“现在乐一也长大了，我们得多走动，让乐一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男人淡淡推拒：“不必，只要他健康平安就好。”

乐一眨了眨眼，对于男人说出来的话，惊讶中又似乎带着些不太意外。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坦然接受男人的这些付出。

他突然意识到，从一开始自己对男人是不是太自来熟了？男人是唯一一个他可以熟稔地发脾气，又完全不用担心后果的人选。

好可怕，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他明明不是一个随便自来熟的没有礼貌的人……小草。

乐一紧紧盯着男人，似乎想要透过眼皮看到覆盖下的蓝色眼睛。

晚饭过后，郑宝儿把乐一叫去房间。

乐一进门就看见床上摊开了一块布，布中间已经叠放了好几件衣服，郑宝儿还在继续收拾。

“姐姐，你这是要干嘛？”

郑宝儿朝他眨眨眼：“我要去追寻我的未来啊！”

见乐一有些呆愣，她轻笑一声补充：“松堂哥的夫人为我介绍了一门好亲事，男方家里条件很不错，堂哥也已经相看过了，他们不嫌弃我之前的事，所以我打算去找他们！”

乐一完全懵住了：“要，要去嫁人吗？”

他没想到这件事来得这么突然，可是为什么这么仓促？男女双方都没见过，不知道男人长什么样家里做什么的，姐姐怎么说去就去？

“爹娘他们还不知道吧，要不问问他们的意思？”乐一担心郑宝儿一时冲动，打算搬出郑大爷他们冷静一下。

“没事的，他们相信松堂哥不会害我！”郑宝儿调皮地眨眨眼，“就这么说了，我明天就上路！”

她把男人送她的书拿起来朝乐一挥挥，放在了衣服的最上头，将包袱打包好。

又仔细巡视了一圈房间里的东西，郑宝儿说：“我这里的这些东西，现在的你应该不太需要吧？”

乐一摇头，他没什么想要的，他只是担心郑宝儿太冲动了，怎么能什么都不了解清楚说走就走。

郑宝儿被他忧愁的小脸给逗乐了，竟然亲昵地捏了把他的脸颊：“好啦好啦，这只是一段经历，不是最终的归宿，没什么好舍不得的。你记住我一句话，有时候要相信自己的冲动和直觉，想到就去做！”

温柔的手又放在乐一头上揉搓，毫不客气地搓成蓬松乱糟糟的一团后，郑宝儿才舍得收手。

这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两人还是第一次这么亲昵。

“那你还会回来吗？”乐一问。

郑宝儿笑道：“回来干嘛，回来看你啊？”

乐一不说话了。如果郑宝儿真的想要的是成家的话，他就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了，她再回来看到的就未必是自己了。

“别忧心忡忡啦，姐姐比你大那么多，知道照顾自己。”

郑宝儿坐在床边，双脚期待地摇晃，边想象着边道，“我从小到大都在看各种游记书，特别向往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的。最开始只是想看懂堂哥在看什么书，后来是想看懂话本上的故事。”

她羞涩一笑，语气带怀念。

“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想学什么。想学到更多的知识，明白多一些这世间生存的万物，人和人之外的一切我都想要知道。”

现在是郑宝儿倾诉的时间，乐一作为唯一的观众，静静聆听属于她的少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