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闪处,头颅滚落,铁蹄践踏之下,残肢断臂与泥土混合。
这是一场单方面屠杀,一场复仇盛宴。
冷晏宁扶着冰冷城垛,心呯呯急跳。刚才那生死一瞬惊悸尚未完全退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看着城外那片如同修罗炼狱般景象,看着那道在万军丛中纵横睥睨、所向披靡的玄色身影,一种难以言喻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
劫后余生的庆幸?有。
对玄奕及时出现的感激,或许有一丝。但更多是一种冰冷、被碾压般的无力感。
她拼尽全力,赌上性命,用尽所有手段,勉强守住的善无城,在玄奕和他这支真正铁军面前,如同一个可笑、摇摇欲坠的沙堡。
他只需要轻轻一指,便能让这看似不可一世的狄人主力,瞬间土崩瓦解。
这就是绝对力量,这就是权柄碾压。
她所谓的“淬火”,所谓的“善无营”,在真正战争机器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城下战斗渐渐平息。
狄人丢下满地尸体和哀嚎伤兵,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消失在句注山方向黑暗中。
玄甲铁骑并未深追,如同完成任务的机器,沉默地收拢队形,在善无城外列阵。
冰冷铠甲上沾满血污,在残余火光映照下,散发着森然杀气。
就在这时,厚重城门在刺耳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玄奕并未下马,在数十名玄甲亲卫簇拥下,策马缓缓入城。
马蹄踏在满是血污、碎石和残肢断臂街道上,发出沉闷嗒嗒声。
整个善无城,陷入了一种诡异寂静。
劫后余生的狂喜褪去,取而代之是死寂般疲惫和深深敬畏。
无论是善无营兵卒,还是幸存民夫,都自发地退到街道两旁,如同迎接神祇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无形令人窒息的威压。
冷晏宁早已走下城楼,站在通往城西营区街口。
她身上那件半旧黑色皮甲被鲜血和烟灰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脸上血污来不及擦拭,几缕短发黏在额角,脸色苍白得吓人,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火把光芒下,沉静得如同深潭,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
玄奕勒马,停在冷晏宁面前数步之外。
高大龙驹喷着灼热白气,猩红马眼俯视着她。
玄奕端坐马背,玄色大氅垂落,几乎不染尘埃,与冷晏宁满身血污狼狈形成刺目对比。
他居高临下,深邃目光如同冰冷探针,在她身上一寸寸扫过。
那目光,从她染血皮甲,到她紧握长矛、血泥染满之手,再到她脸上凝固血迹和那双沉静眼眸。
没有赞许,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审视器物般的、纯粹评估和洞察。
仿佛在检验一件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看其是否出现裂纹的工具。
冷晏宁挺直脊梁,迎上那道目光。
疲惫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意志,识海中系统警报声微弱提示着【体力严重透支,多处轻微擦伤,精神力濒临枯竭】。
但冷晏宁强迫自己站得笔直,目光不闪不避,她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施舍赞许。
她守住了城,这就是她的答卷。
沉默,死一般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战马不安响鼻声和远处伤兵压抑呻唤。
终于,玄奕目光从冷晏宁脸上移开,投向街道两旁那些形容枯槁、满眼敬畏的兵卒和民夫,投向低矮城墙上遍布刀痕箭孔和尚未熄灭余烬。
他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街道,带着一种宣告般重量:
“善无营,不错。”
四个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修饰。
却如同惊雷,在寂静街道上炸开。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些原本低着头的善无营老兵油子们,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腰背。麻木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激动和难以言喻的荣耀感。
不错?靖王说他们不错,靖王竟然口气之中不吝赞许,这该是多么值得欣慰一件事。
善无营人群之中,起了一阵低低躁动。
玄奕目光再次落回冷晏宁身上,那眼神依旧深邃难明,仿佛刚才那句评价并非对她,而是对她身后那群刚刚经历了血火淬炼的兵。
“打扫战场,救治伤者。”
玄奕声音恢复惯常冰冷平淡,如同在发布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他不再看冷晏宁,调转马头,在玄甲亲卫簇拥下,向着城内临时清理出来,原属善无城主的府邸方向行去。
沉重马蹄声渐渐远去,留下街道上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