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下颌蓄着三缕短须,面皮白净,眼神却阴沉如深潭,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一股天然刻薄与审视气息。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扫视着依旧狼藉校场,然后一曳阴冷眸光又瞥了周遭兵卒。
“哼!”这人冷哼一声,眉目间带了些冷意,唇角拽起一抹淡淡蔑视。
冷晏宁笔直立在善无营全体兵卒之前,身上依旧是半旧黑色战甲,血污未将,高束起的发髻略有些凌乱,但是一双眼眸却有如高山冰湖,净远天澄。
饶是马公公和这文官大人对这个新任将军太多微词,此刻乍见之下,却也心中不免有几份惊异。
这份羁傲不驯,逼人气势,即便是放在军中,也是少有的。
更何况,朝中昨日从北境王爷玄奕请功折上得知,眼前这个姓冷的少年竟然是女的!
也就是说,一夜之间,成了轰动北境之女将军。
不止少有,简直就是极其罕见了。
“冷将军,”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尖声道,“这位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裴寂裴大人。奉旨,前来善无城监军抚民、并查察此次御敌之功过详情。”
他特意在“功过详情”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裴寂?冷晏宁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名字,她听赵铁鹰提过。是太子一系安插在北境、专门掣肘玄奕的钉子,此人以阴狠刻薄、善于罗织罪名闻名,他此刻出现在刚刚血战过的善无城,绝非抚民查功那么简单。
他是冲着“功过详情”来的,更是冲着她这个新晋、根基浅薄的“昭武将军”来的。
难道,这就是系统警示过她的险情预测?
裴寂端坐马上,目光如同冰冷探针,在冷晏宁身上来回扫视。
从她沾满泥污靴子,到她染血皮甲,再到她苍白疲惫却依旧挺直的面容。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守城功臣的敬意,只有审视,评估,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
“下官裴寂,见过昭武将军。”
裴寂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文官特有慢条斯理腔调,却字字如冰珠落地。
“末将见过裴大人。”
冷晏宁回了臣礼,却并没有太低微。眸珠之中,清冽如刀锋,寒锐隐现,说实话,她还没有从昨天和狄人的血腥厮杀之中完全释离出来。
“将军真是年轻有为啊。”
裴寂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冷晏宁过于年轻的面容。
“只是这善无城似乎治理得颇为粗放,兵卒懈怠,城防破败,民生凋敝。不知将军平日,将精力都用在何处了?”
身为监军,裴寂话语绵里藏针,直指冷晏宁治理不力。
闻言,冷晏宁全身雪般浸入,一股冰冷怒火瞬间窜上心头。善无城刚经历血战,满目疮痍,将士带伤,百姓惊魂未定。此人一来,不问战事惨烈,不问伤亡几何,开口便是“治理粗放”?
究竟是怎样的朝廷命官,才会有这等残嗜之心,身为监军,昨日大战那等惨烈,这人哪里去了!今日才不过从血战中稍有了点喘息时间,这个监军便来问责了?
想及此,冷晏宁不由气血翻涌,冷冷看了一眼马上裴寂,强行压下翻涌气血,声音冷冽如刀:
“裴大人初来乍到,便洞若观火,末将佩服。善无城地处边陲,历年战火,城小民贫。此次狄人主力突袭,若非将士用命,早已城破人亡。大人所谓‘治理粗放’,不知以何为据?莫非要以京畿富庶之地,来量这血肉铸就的边城?”
冷晏宁言语之间针锋相对,竟是没有丝毫怯惧,字字句句都仿佛是重锤一般,砸在三尺冻地上,挟了一种沁寒气势。
裴寂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显然没料到这个“打铁出身”的年轻女将竟如此牙尖嘴利。
他冷哼一声。
“将军好一张利口!下官只是职责所在,据实观之罢了。守土之功,朝廷自有封赏。然,这战后抚民,整饬军纪,重建城防,亦是当务之急。将军身为一城主将,督句注山防务,岂能因功自矜,懈怠职守?”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冷晏宁怠政。
“末将不敢懈怠!”
冷晏宁声音斩钉截铁,“抚民整军,重建桩桩件件,营中上下,已是昼夜不息。裴大人若还对此不满,不妨直说出来,也好让末将明白究竟是哪里还不够好。”
冷晏宁将“昼夜不息”咬得极重,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愤怒和疲惫的兵卒。
锦绣宫里出来的高官,何曾实实在在体恤过官兵民情,华贵官服生恐北疆风霜腌渍,数次暗地里抖落尘粒,甚至袖口处那一绢丝巾,偶尔还掩过鼻口!
就是这等养尊处优廷官,竟来做什么监军。
裴寂被冷晏宁噎了一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目光阴冷扫过校场,如同毒蛇在寻找猎物。
忽然,裴寂指了远处正在一瘸一拐搬运石块的赵铁柱,厉声道:
“那个兵卒,对,就是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