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霆再不愿,年深日久,他的身体还是熟悉了公主的触碰。
公主随心所欲地掌控着深埋在梁霆体内的火,燎原抑或竭尽,都只听公主调遣。
这病态的依赖发展到最后,竟发展到了倘若没有公主在身边,梁霆连入睡都不能的程度。
12
面对这样不争气的身子,梁霆先是失望,而后痛恨,最后只余留一片麻木。
当由身而心的麻木都成为习惯时,梁霆完全乖了。
银链沦为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就算解开不用,梁霆也不会离开房间半步。
公主显然不喜欢这样的梁霆。
他碰梁霆的次数越来越少,夜不归宿的日子越来越多。
可梁霆在意吗?
梁霆不在意。
13
公主开始三天五天、十天八天、整月整月的不见人。
梁霆奇怪了一阵,煎熬了一阵,重新适应了一阵没有公主的生活。
他被允准停留的地方越来越多,渐渐地,整座公主府都变成了他的金屋。
梁霆闲来无事就在府内四处走走逛逛,一一翻看那些闲置的空屋,心中总是有一股模模糊糊地想找什么,但自己却不知要找什么的怪异感觉。
左右闲着,不如找找。
梁霆于是一直找了下去。
14
时序入秋,梁霆已陆续翻到了左数第四排的第三间院落,刚推开门,眼前就涌起了一阵上下浮动的细密灰尘。
梁霆阖目扇了扇,捂着鼻子向门内望去。
然后不由愣在了原地。
这屋子不小,但空荡荡的,只在中央斜摆着一样东西。
一个……乌篷船。
在乌篷船的船头,端正地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酒坛子。
梁霆完全僵住了。
15
那一天是怎么结束的,梁霆已想不起。
总之,等他再次清醒过来,有意识地看向四周时,他已经回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寝殿,正躺在他再熟悉不过的床上。
一双白莲藕似的漂亮小臂正松松地环在自己的腰间。
“殿下……”
梁霆低声道。
这是梁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同他说话。
身后的人轻轻蹭了蹭他的脊背,睡意朦胧地应了一声。
“是你……是您吗?”
梁霆的声音已在发颤。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了下去:
“那夜,唱和的……箫声……是,是您……是吗……?”
不知沉默了多久,身后的人幽幽地问: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梁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泪眼婆娑地望着前方,抽泣、哽咽、最后痛哭失声。
公主稍稍拥紧了他,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
16
在那之后,公主要了梁霆许多次。
梁霆疲惫不堪,沉沉昏睡了一天。
傍晚,梁霆头昏目眩地醒来,勉强支起身子,忽然发现枕旁竟放着一封信。
他犹豫了一会儿,捡起信封,展信来看。
开头不过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却陌生得紧,梁霆反复读了五遍,才反应过来它的意思——
和离书。
17
梁霆领旨和离。
一生都花不尽的财富,是梁霆这些年来侍候公主的报偿。
梁霆不欲在京内多待,驾车返乡,才发觉母亲已不住在乡里,也不在镇上,问到衙门,竟得知县亲自出来迎接,恭恭敬敬地指点他去了府城。
说是公主儿媳亲自安排的,历任知府逢年过节都要来探望呢。
看着自己生活优渥、容光焕发的母亲和母亲独居的阔大的新宅院,不知怎地,梁霆忽然想起了公主府。
18
梁霆在府城寻了个教书的差事。
虽然已与公主和离,但毕竟曾是驸马身份,是人都给三分薄面,日子过得还算顺遂。
花开花落,岁枯岁荣,转眼间三年过去,梁母无疾而终,梁霆为母守孝,坟前祝祷,又是三年。
母亲生前最惦念的还是梁霆续弦、延续梁氏香火的事情,梁霆嘴上答应,但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不愿再与任何人结姻了。
与公主的一段缘分,良缘也好,孽缘也罢,已彻底耗空了他的心。
他所爱的,所恨的,不爱的,不恨的,全都系在了一人身上。
虽然他对那人仍然一无所知。
公主姓甚名谁,为什么要男扮女装,为什么会成为公主,那些不在的日子里他究竟去了哪儿,那夜的乌篷船上,他的箫声为何那样悲伤……
这些问题的答案,梁霆都不知道。
没日没夜的拘禁,折辱,磨去了梁霆的棱角,也磨去了他所有的好奇。
梁霆彼时不想知道。
现在有些想了,却也不必知道了。
19
守孝期满,梁霆最后一次在坟前洒扫,将杂草拔了些,擦了擦墓碑,把三炷香端正地插在了墓前的香炉里。
梁霆拜了三拜,正式同母亲告别。
转身下山,拐过一个弯后,梁霆忽然停住了步子。
他吃惊地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青年,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麻木僵滞之感迅速攀上脊背,迫得梁霆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青年微笑着瞧他:“朝庭,别来无恙乎?”
20
总之,已不再是公主了。
设法推举了新帝登基,而后自请归野,换来半生自由。
男扮女装,做公主态,是为了保命的不得已。
六年前的和离,是为了他的安全计,绝不是打算放手。
今日一切尘埃落定,所以……
“既无君臣之别,你再……再那样对我,我,我可以去衙门告你……”
梁霆结结巴巴地开口。
青年嘴角含笑,应道:“好。”
“我没原谅你,你别想复婚。”
梁霆硬声道。
青年面上流露出一丝落寞之色,但还是乖巧应道:“好。”
“你要想……再续前缘,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别以为那一夜唱和就够了……”
梁霆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一时舌头打结,羞得再说不下去。
青年眼睛一亮,立时笑弯了眉眼,愉快地应他:“好。”
21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作伴下山的路上,梁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苏远。但若是朝庭,还可以唤我启鸢。”
青年盈盈笑道。
启鸢……?
梁霆忽地想起,那支竹箫的尾端,的确篆刻着“启鸢”二字。
啊,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