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珀特之泪:两种相反的巨大压力被压在冰封的冷壳之后,头部强度极大,但有一条极脆弱的尾巴,一碰就碎。
殷:本文按“烟”音
【以下正文】
1
一切大抵定格在殷珺十九岁那年。
——红彤彤的心脏,挟着炽烈的、复仇的火,一头撞进了温柔似水、淡冷似水的怀抱中,这么被淬成了坚硬、强韧、晶莹剔透的模样。
2
但“起始”,其实要比那早得多。
十四岁的夏天,殷珺的母妃因受外戚牵连,被皇帝一并赐死,三尺白绫悬梁,吊毙在了殷珺面前。
母妃死不瞑目的眼,自此夜夜浮在殷珺的梦中。
一夜之间,殷珺从原本炙手可热的储君候选跌落尘泥,成了无人在意的边缘皇子。他连为母亲亡故悲痛的时间都没有,就要开始殚精竭虑、拯救自己了。
拯救他自己的未来,更要拯救他自己的性命。
可是外朝无人,殷珺不管做得再好,始终改变不了愈演愈烈的坠落势头,一年之后,他终于来到了自己的谷底——
彼时他尚不知道那就是底了,他以为明日只会更糟,在太子府的饮宴上灌得大醉,借酒撒疯,自暴自弃,当庭失仪,大哭大笑,直到被太子派人拖回厢房。
在去厢房的路上,他把心中的不痛快尽数发泄在了架着他的仆役身上,将人全部斥开之后,继续醉眼朦胧、歪歪扭扭地在卵石小路上发癫。
直到他一头撞进了一个松软、温暖的怀抱。
殷珺神志不清,错觉自己回到了母亲的怀里,竟死死攀住对方的臂膀,埋头大哭起来。
哭到累极,便就这么熟睡了过去。
——完完整整的一年过去,母妃的忌日这天,殷珺总算睡了一个好觉。
3
任他拥了一夜、睡了一夜的粗壮汉子名叫周塬。
周塬是太子府上的粗使杂役,因为粗心犯错,当夜被管事的罚扫地,彼时刚好扫到殷珺在的那条卵石小路上。
结果因为“冲撞”了殷珺,隔日又迎来了更严厉的处罚,不仅被罚了未来一年的例钱,还额外要受整整三十廷杖。
周塬一看就是个不会武的粗人,骨骼生得高大,但一身厚肉揉捏上去都是软的,完全撑不住打。
三十重棍下去……怕是不废也残。
殷珺好好睡了一夜,难免有些贪恋周塬的怀抱,这时便生了点不舍,见太子只是随口一说,干脆拿出了自己一贯任性骄纵的脾气,同太子讨要周塬,非说要自己处置。
不过是个杂役,太子半点都没放在心上,省了顿打还省了脏自己的院子,于是欣然允了殷珺,只面上规劝了句莫要杀伤人命。如此,之后倘又闹出什么风波来,就不关他的事了。
殷珺高高兴兴地将周塬领回了自己的府邸——
那是他今年年初才被分派至宫外的皇子府,府邸很小,只三间院落,人也不多,算上周塬,真属于殷珺的,男男女女加起来还不到十个。
一进院门,殷珺就做主,将周塬腕上的绳索给解了开。
“行了,惩罚都一律免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专门伺候本皇子睡觉,知道了吗?”
殷珺高高昂起头,硬声吩咐道。
周塬全程都垂首不言,只在此时才抬眸瞧了他一眼。
可表情仍是冷淡平静的,就像刚刚在太子府,始终沉默木讷得像块石头一样,听到太子的处罚,既不显得慌乱,也没有什么被冤屈的愤怒,只一直神情寡淡地瞧着地。
瞧着地的表情,和晨间瞧着殷珺在他怀中苏醒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殷珺觉得十分新奇。
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在那些天资卓绝、惊才绝艳之辈身上并不少见,那是见惯了自己的好、自觉其他人一概不如自己时才会露出的神色,譬如殷珺,生来一副绝佳的漂亮皮囊,对这种感觉便十分熟悉。
可像周塬一般的莽汉却罕有。
偏偏这副样子和周塬高壮粗莽的外在一衬,竟意外地叫人感觉和谐。殷珺看着看着,还悄悄地觉着好看。时日久了,还常常忍不住盯着看。
周塬察觉了殷珺凝视自己的目光,被愈发赤裸地盯着看了月余之后,终于忍不住回望了他一眼。
殷珺彼时正侧倚在他的胸脯上,一手扣在他的左胸口,一手缠着他的发玩儿,时不时揉揉捏捏,捻着发尾戳戳刺刺,激得周塬止不住地打颤,可人被殷珺与床夹在中间,想躲也无处可躲。
殷珺见他看过来,面上阴郁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还浅浅扬起了嘴角,眼眉一弯,便露出了一个十二万分漂亮娇俏的笑来。
周塬被这一笑晃了心神,默默地呆了一会儿,直到殷珺凉兮兮的指尖抚上了自己的唇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竟已热了面颊。
追着那指尖一起来的,是殷珺柔软的、凉兮兮的唇。
周塬蓦地睁大了眼睛。
4
虽然周塬已伺候殷珺睡觉一个多月了,可都是单纯地做个软枕暖褥,让殷珺躺着睡觉。
真正的“侍寝”,这还是实打实地第一次。
殷珺喜欢极了周塬的身子,从此将周塬变成了宠哄自己的依靠,每次在外面受了欺辱、委屈,回府之后都要赖在周塬身上讨要回来。
只在拥着周塬的时候,殷珺才能觉出一点高兴来。
这高兴的感觉让殷珺觉得,活着也不是那么差劲的一件事。
身体的亲密与亲昵势必会拉近两颗心的距离,周塬入府一年之后,殷珺就在母亲第二个忌日的深夜同他剖白了自己。
剖白了熊熊燃烧在他心里的恨,怒,不甘,和复仇的火。
殷珺想做皇帝。想亲手弑君。
周塬静静地听着,面上冷淡淡的表情一如既往,可手却已拥上了殷珺的肩。
殷珺顺势窝进了他的怀里,听着周塬比平日要略显急促的心跳,侧转过脸,将自己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偷偷埋进了周塬的胸膛。
周塬在为他难过。周塬在安慰他呢。
周塬甚至主动开口同他说了话,用在床上时才能逼出来的低沉、温柔、好听的声音同他说:
“我帮你。”
5
殷珺虽然高兴,但他原本是不信的。
周塬只是太子府的一个杂役,只是读过两天书、识得几个字,比一般杂役厉害些罢了,哪有那个本事去帮他夺权争位呢?
可他实在小瞧了周塬——
周塬说了要帮他之后,便向他要求了自由进出书房的权力。
殷珺彼时正开心着,闻言不以为意,一口答应。
结果十日之后,周塬忽然在书房拉住了打算拽他回寝殿歇息的殷珺。
殷珺疑惑地回望,却见周塬沉着地看着他的眼,沉静地开口:“殿下,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入宫探望皇后。”
殷珺诧异万分,情不自禁地问了句:“为什么?”
问完这句他才觉出不对,还不等刚刚回过味儿来的殷珺改口问出下一个问题,周塬已开始有条有理地回答起他的“为什么”来了。
因为殷珺目下最欠缺的是外朝的支撑。
因为无所出的、形同被架空的皇后是殷珺重回战场最好的切入口。
“可皇后对我母妃见死不救,她也是害死母妃的罪魁祸首!”
“那也要去。”
周塬笃定地说。
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如果是这样,殿下更该去。”
殷珺用力抿紧了嘴巴。
周塬稍稍软和了些神色,小心地靠近殷珺,小心地将殷珺揽入怀里,见殷珺并未挣扎,才小声开口道:“殿下若不开心,阿塬在这儿,阿塬会一直陪着殿下,殿下尽管……”
接下来的那些还未及出口,红了眼尾的殷珺已用力堵了上来。
阿塬,阿塬,是殷珺自顾自叫起来的对周塬的昵称,周塬从未这样自称过。
殷珺也从未想过,这两个字含在周塬嘴里,竟会魅得如此惑人。
6
一如周塬所说,皇后亲切地接纳了他,还全心全意给了殷珺莫大的助力。
殷珺的运势仿佛从此彻底逆转,在周塬的谋划下,殷珺融合了新晋士子和新生世家,凭借皇后外戚的势力招贤纳士,一步步累积起自己的班底,用两年的时间扭转颓势,在第三年一飞冲天。
随着太子失足、死在赈灾的路上,最后一块拦路石被连根铲除,殷珺终于成为了储君的唯一人选。
接下来,就是皇帝了。
父慈子孝的戏码在皇宫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无声地上演又结束,在皇后和投效殷珺的心腹内侍的里应外合下,皇帝的尸体三日后才被人发现,一时天下震动,满朝文武奉皇帝遗诏、太后懿旨,聚集在皇子府外跪迎殷珺登基。
7
登基前夜,殷珺照例躺在周塬身上,照例玩了一会儿他的发梢,在平和的宁寂中,殷珺问出了昔年那个未及出口的问题:
“阿塬,你既有这番本事,为何竟甘心只在先太子府中做一个杂役呢?”
周塬任他玩着、问着,呼吸和心跳一如既往的平稳、宁定,好像殷珺方才问他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闲话。
“殿下还记得用来扳倒三皇子那次,曾利用过的冤案吗?”片刻,周塬平静地开口。
殷珺记得。
那个案子里一共死了五百八十四口人,是皇帝亲下的谕旨,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我是唯一,侥幸活下来的一个。”周塬说。
殷珺后背蓦地一冷,被周塬的手掌覆着的地方却又滚热得发烫。
“灭门之仇,不得不报。殿下……”
周塬说到这儿,微微一顿,又住了嘴,忽然稍稍垂下了眼睫。
殷珺紧紧盯着他的眼,手指已深深嵌进了他的肩。
“阿塬……”他颤着声问,“你是不是,还瞒了我别的……?”
“那案子……案卷少了的那部分,到底还写着什么?”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骗了我的?”
殷珺琉璃似的漂亮的眼眸里满写着他不自知的哀求,周塬看着,心脏都像是被揪拧成了一团,余下的那些话,他再也说不出。
他不想再说了。
他的心好疼。
8
殷珺没有逼问他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