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珺相信他的阿塬,就像相信自己,阿塬不会害他,就像他不会害阿塬。
殷珺还特别将周塬也拉上了自己的御驾,他打定了主意,要把他们的亲昵关系昭告天下,要让周塬自此以后做他唯一的“皇后”。
可它到底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情势所迫,更不是因为殷珺事后反悔或背叛,而是周塬在御驾进入皇宫正门的前一刻,叫停了车队,离开了马车。
殷珺一把拉住周塬,想问他做什么去,想问他为什么,还想求他别走……
可那一时刻,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有些问题,他隐约明白答案。他更不想勉强周塬。
——在越来越深爱周塬的日子里,殷珺也越来越不舍得强求周塬什么了。
结果周塬只是回头,然后推开了他的手。
9
周塬推开他的手,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殷珺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只除了一根极细小的刺,仿佛蛇蜥类尖细的尾巴,还牢固地楔在他的心里,作为他的一部分,一直、一直存在着。
殷珺并没把这条“尾巴”放在心上。
10
殷珺当然不肯完全放弃周塬,所以他一直保留着一条观察周塬的线。
每旬日自宫外传回的有关周塬的讯息,就是留在深宫的殷珺每日每日最私心、最渴望的盼头。
除了这些,殷珺还派人去彻查了昔日那个灭门惨案的前因后果。
被周塬隐藏的那些案卷细节,渐渐地浮出水面,重新铺开在了殷珺面前。
那是周塬始终不肯说给殷珺的,在血迹斑斑的字里行间,到处都写满了周塬对殷珺刻骨入髓的爱与不舍——
这桩惨案的罪魁祸首,原是殷珺的母族。
周塬并非一直是太子府的杂役,殷珺去赴宴的前一个月,他才刚刚自荐入门。
周塬是故意接近殷珺的。
在周塬的谋划里,扶植殷珺弑帝夺位只是前半部分。
周塬最终想做的,是杀殷珺、绝帝嗣,以报血海深仇。
结果阴错阳差、命途彻底变轨的远不只有殷珺一人。
周塬最终放弃了他的目标,却也不可能平静地面对一个成为了皇帝的殷珺,更不愿踏进皇宫一步,所以在入宫之前,他选择了离开。
之所以在入宫之前才走,无非是不舍得殷珺而已。
殷珺对着满桌卷宗枯坐了一夜。
11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也不短。
殷珺已成为了一个成熟的好皇帝,他干脆利落地处理了太后的嫡系、将太后驱逐去了北宫居住。扶植了朝内朝外的各方势力,让它们互相牵制、彼此平衡。一系列休养生息的德政下颁,让天下海晏河清、衣食富足、仓廪殷实。
殷珺冷静、理智、不骄不躁,他卓尔不群的能力渐渐让所有人都忽视了他之于皇帝而言有些过于美艳的样貌,让这“过度”的美貌从“轻薄浮浪”的缺点变成了“锦上添花”的彩头。
甚至连昔年惯于撒疯耍赖的殷珺都被赋说成“卧薪尝胆”“韬光养晦”,成为了殷珺“智计无双”“心性坚韧”的注脚。
有时连殷珺自己都觉得,那个狂癫如火的少年殷珺大抵是真的死了。
——直到一个猝不及防的消息传入了宫中。
周塬失踪了。
12
崩溃,往往是一瞬间的事。
13
殷珺疯了一样,连外衫都不顾,赤脚就往外跑。
心腹内侍拼命拉住他,勉强给他裹了件常服,才错开一眼,人已冲出了寝殿。
忠心耿耿的臣子们在皇帝连夜出逃、毫无交代的情况下,隐瞒了皇帝“失踪”的消息,暂且将朝堂安稳地运行了下去。
14
离京之后,殷珺昼夜不休,短短五日就赶到了周塬避居的江南小镇,将整个小镇翻得鸡飞狗跳,确定镇上确实再没有周塬其人,才脸色惨青、失魂落魄地离开。
殷珺不知道周塬会去哪里。
他像个无主的孤魂游荡在山里,渐渐地荡到了山顶,在猎猎山风中,望着深不见底的山渊发呆。
“阿塬……”
他轻轻地念了一句。
恍惚间,他听见渊底呼应似地喊了一声,“阿塬”。
声音在山壁间回荡,让“回应”变得低沉而好听。
殷珺吃惊地眨了眨眼。
“阿塬?”
阿塬阿塬阿塬阿塬……
山渊继续这样回应他。
殷珺大喜过望。
在山谷间反复回荡的“阿塬”中,他着了魔般朝崖边走着,边走还边喃喃自语。
“阿塬,我来了……我来见你……我,我早该来的……”
殷珺一步踏空,跌了下去。
【虚假的BE】
15
“殿下!”
一声失控的尖叫在身后响起。
紧随而来的,是一根长如白练的锦绸紧紧缚住了他的腰。
16
好不容易被密探找回来的周塬刚追到山顶就看见了殷珺失足坠崖的一幕,吓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直到人被白缎送回自己身边,才惶惶跌跪在地。
他一把将殷珺拢入怀中,望着殷珺直直凝着自己的、犹然失神的眼,昔年被他自己强行掩埋的爱怜彻底冲破桎梏、汹涌而出,涨得他胸口发紧、心口生涩,所有曾被刻意淡化的感情成倍地翻覆而上,凝聚成泪珠跌落眼眶,一滴滴砸在了殷珺怯怯地攥着他衣襟的手背上。
殷珺呆呆地瞧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极温柔地抹了抹他的脸颊。
“阿塬……别哭……”殷珺喃喃地说。
17
殷珺的神智几乎完全崩坏了。
他不认得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过去——只知道阿塬。
他像陷入了一场不知何时能醒的长醉中,随时随地都在发癫,只在周塬的怀里时,才能安心地安静下来。
周塬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但他还是后悔了。
18
殷珺再不甘愿,他还是一日日好转了起来。
刚刚被救回来的头几天,殷珺是真不知事。但渐渐地,拢在殷珺脑海里的那些迷雾一点点散开,在周塬的精心照料下,他慢慢记起了更多。
从昔年在皇子府与周塬互相扶持的那些日子开始,到被宠爱、骄纵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到母妃的去世,周塬的离开,以及……
殷珺不想想起来的。
想起来……他想起来之后,他与阿塬之间那道被血海深仇划开的深渊就又会出现了。
那深渊又横亘在那里,他就又要和周塬分开。
不……他不想……他不想离开阿塬……
他不能再失去阿塬了……他接受不了……
……啊。
要是真疯了就好了。
黑暗中,殷珺闭眼躺在熟悉的、眷恋的怀抱里,一边贪图,一边害怕。
19
第三次在山崖边拦截到正试图往下跳的殷珺,周塬再忍不住,大声吼道:“你再这样任性,我现在就走!”
殷珺惊呆了。
他惶恐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周塬,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先一步滑下了眼角。
周塬又是心疼又是心焦,趋前握住殷珺的手,放缓了语气道:“别闹了好不好?我们回家……”
殷珺的眼中渐渐腾起了几分委屈,他委屈又害怕地哭诉:“阿塬,你又骗我……你明明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你让我忘了吧,阿塬……我做个疯子,能留在你身边也好……我,我不做皇帝了……我不想做这个皇帝了……”
“啪”地一下,是周塬猛地一巴掌扇在了殷珺的面上。
殷珺被扇得偏过了头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殷珺,你是皇帝!”周塬咬牙道,“这位子你抢了,你就要坐!你岂能这样任性!你才多大年纪,你的储君又在哪里?你若疯了,你让这天下谁来做主?!”
殷珺默然。
半晌,他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无比清醒地看了周塬一眼,扭头走了。
那一眼里的情绪殊为驳杂。贪恋、绝望,成了其中最鲜明的一对反调。
周塬心下一恸,不禁唤了声:“殿下。”
殷珺停住了步子。
周塬攥紧双拳,浑身紧绷,紧闭双眼,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说出了那句:
“——我跟你走。”
【END】
一点画外结局:最后是殷珺扑过去抱着周塬大哭了一场。回宫之后夫夫合力将过去的事情翻盘,算是给周塬心里一个过得去的交代。十来年后殷珺退位让贤,和周塬双宿双飞去了。(储君是过继来的,后宫只有周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