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何省时是被窗外清越的鸟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身下的床铺柔软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让他因长久戒备而始终紧绷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他起身穿好那身略显宽大的旧衣,推门而出。
陈归月早已在院中。他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姿态奇特的植物从旧陶盆中取出。那植物叶片厚实,呈独特的银蓝色,边缘带着细微的绒毛,在晨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霜。手边放着一只木桶和几件小巧的花锄。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神情平和,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世间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此。
听见开门声,陈归月抬起头,脸上便自然地露出笑意:“醒了?睡得可好?师母估计还得睡上一个时辰,灶房里有温着的粥。”他见何省时目光略带好奇地打量着院落,便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儿,一边随口介绍起来。
“这院子不大,倒也齐全。咱们仨一人一间房,你住东头那间,最是清静。我住你隔壁,方便照看前后院的这些花草。师母的主屋和书房在西边,二楼那间便是书房,她平日多在里头打盹或是看书。”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喏,院子中央这棵古槐看见没?师母说它起码有两百岁了,灵性得很。当初师母选中此地结庐,一多半就是为着它。说它长势极好,又会生发地方,恰好镇在此山风水最佳之处。你瞧它这树冠,如华盖一般,夏日里能遮出满院阴凉,人在底下待着,心自然就静了。”
何省时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那古槐枝干虬劲,绿叶繁茂,亭亭如盖,确实将大半个庭院都拢在了一片温柔的绿荫里。
他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师母?”
“嗯,”陈归月继续手上的活儿,语气自然,“就是昨日你见到的那位,晏长明,晏先生。”
“那你师父呢?”何省时下意识问。既有师母,必有师父才对。
陈归月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失笑:“没有师父。”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解释道,“当初我拜入她门下时,依着规矩是该称‘师父’的。但她嫌别扭,说既是女子,为何非要顶个‘父’字?听着便觉沉重迂腐。便让我只管叫‘师母’,说这样听起来……嗯,”他模仿着晏长明当时那懒洋洋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又亲切,又特别,还显得我年轻’。”
何省时听得有些发愣,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只觉此二人有趣。
“走吧,先吃东西。”陈归月引着他往灶房走,“吃完若无事,可以来帮我给这棵‘月凝兰’换个盆。它性子独,爱干净,根须挤了就不痛快。”
何省时安静地吃完早饭,洗好碗,便走到檐下,拿起了那把小锄头。
陈归月有些意外,随即笑道:“会这个?”
何省时摇摇头,诚实道:“不会。”
“简单,我教你。”陈归月也不在意,示意他过来,一边小心地梳理着那银蓝色植物纠结的根系,一边讲解着如何垫上特选的颗粒土、定植、以及浇多少水恰到好处。他的声音温和清晰,手上动作又稳又轻。
何省时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他从未接触过这些。在家中,花草自有花匠精心侍弄,他只远远看过它们的完美姿态。如今近距离看着陈归月手指沾满泥土,细致地对待一株草,竟觉得比看任何精妙的法术演示都要吸引人。
尤其是,陈归月周身的气息始终平稳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暖意,与他手中沾染的泥土、眼前生机勃勃的植物融为一体的感觉。
“试试?”陈归月将位置让给他,递过来一小把特制的土壤。
何省时迟疑地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将土细细填入新盆边缘,用手背轻轻压实。土壤带着一种清凉干燥的独特触感。
他做得有些笨拙,总是做一步,便下意识地看向陈归月。
“无妨。”陈归月语气轻松,“它没那么娇气。你手稳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