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省时定了定神,再次伸手。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动作也渐渐顺畅起来。当他最后将那株“月凝兰”稳稳地栽入新盆,浇上定根水后,额角竟微微出了层薄汗。
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看沾满泥渍的手指,一种极细微的、陌生的成就感悄然从心底钻出。
陈归月打量着新盆栽好的植物,点头赞道:“不错,有模有样。”他抬眼看向何省时,眼里带着笑,“以后这棵就交给你照料了,如何?它喜静,跟你性子倒合。”
何省时怔住,指了指自己:“我?”
“嗯。”陈归月拎起水桶,示意他跟上,朝后院走去,“山上的花草,大多是我闲着无事种的。师母只负责看,偶尔高兴了夸一句,不高兴了半年都想不起来。多一个人照料,它们也能长得更精神些。”
后院比前院更为开阔,一畦一畦划分得整齐,种着些何省时不认识的植株,有的青翠欲滴,有的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角落还有几丛茎秆挺拔、顶端结着铃铛般蓝色小花的植物,随风轻轻摇曳。
“这是萤草,晚上会发出微光,师母喜欢摘了当灯使。”
“那是静心兰,花开时香气能宁神,就是不太好养。”
“这边几垄是寻常菜蔬,平时吃的都从这里摘。”
“那些蓝铃花是师母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是看着清爽。”
陈归月如数家珍,一一介绍过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喜爱和闲适,与这满院生机相得益彰。
何省时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沐浴在晨光中的植物。他忽然停下脚步,蹲在一株静心兰前,伸出沾着泥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卷曲的叶尖。
这株静心兰看上去无甚异样,可在他指尖,一种细微的、干渴焦躁的感觉隐约传来。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给菜畦浇水的陈归月,声音不高却清晰:“它很渴。”
陈归月回头,浇水的手一顿。方才想起那株静心兰的确因他昨日外出忘了浇水而有些缺水,但症状初显,极难察觉。他看向何省时,少年眼神干净,似乎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陈归月想起昨日师母那句“宝贝”和了然的神情,又联想到少年异于常人的纯净灵性,心下恍然——或许这少年对生灵状态的感知,敏锐得超乎想象。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将水瓢递过去:“看来它跟你投缘。那以后也归你管了。”
何省时接过水瓢,小心地给那株静心兰浇了水。
阳光透过古槐的枝叶缝隙洒落,在湿润的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也拉得细长。一个耐心指引,一个安静学习,潺潺水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融入山风鸟鸣之中,寻常得仿佛本应如此。
晏长明不知何时醒了,抱臂倚在西侧书房二楼的栏杆上,指尖闲闲地绕着一缕头发,眯着眼看着院里那两道忙碌的身影,尤其多看了几眼那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什么惊天伟业的何省时。
她没出声打扰,只看了片刻,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便转身晃晃悠悠地找她的茶壶去了。
这涧流山,似乎是比往常更热闹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