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何省时照例起身,却见陈归月已不在院中那棵古槐下。他转去灶房,发现粥已温在锅里,旁边还搁着一碟新拌的脆笋。
“师兄?”何省时唤了一声。
“这儿。”声音从后院传来。
何省时循声走去,见陈归月正蹲在那株新换盆的月凝兰前,眉头微蹙。晨光透过古槐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它好像……不太精神。”何省时轻声道。他甚至无需刻意感知,便能察觉到那株植物散发出的微弱“不适”。
陈归月叹了口气:“是啊。换了盆,用了最好的土,水也浇得恰到好处,可它就是不舒展。”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月凝兰银蓝色的叶片,“有时候,你以为给了它所有需要的,却忘了问它是不是真的喜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向何省时:“省时,你看这满院的花草,乃至这棵古槐,”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头顶苍劲的树冠,“它们各有各的性子。月凝兰喜静厌喧,爱干净;静心兰需定期修剪枯叶才能花开繁盛;萤草则需同伴挨着才长得好,单独一棵便萎靡不振。”
他引着何省时走到菜畦边,指着一株叶片有些发黄的植株:“你看它,缺水了是不是?”
何省时点头。
“但若你此刻一股脑浇上一桶水,它非但解不了渴,根可能还会烂掉。”陈归月拿起一旁的水瓢,舀了少量水,缓缓地、均匀地浇在植株根部的土壤周围,让水分慢慢渗透下去。“万物皆有脉络,顺其脉络而行,则事半而功倍。逆着它,再好心意也是徒劳。浇水如此,修炼……大抵也是如此。”
他说话时神情平和,仿佛只是在分享一点侍弄花草的心得,却让何省时心中微微一动。这话似乎不仅在说植物。
“师兄……”何省时迟疑了一下,“你画符时,是否也寻它的‘脉络’?”
陈归月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好小子,一点就通。是啊,符之一道,亦有其‘脉’。每一笔灵力的流转、交汇、顿挫,都需顺应其内在的‘理’,强求不得,急躁不得。找到了,便水到渠成。”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当然,我找到的时候不多,所以才老是炸嘛。”
这时,晏长明懒洋洋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大早上就对着几棵菜苗论道,陈归月,你可真有出息。”
两人回头,见她倚在西侧书房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捧着她的宝贝茶壶,也不知听了多久。
“师母。”陈归月笑着行礼。
晏长明飘然落下,绕着何省时走了半圈,眯着眼打量他:“昨儿个看了半天灵流,晚上又听了一肚子故事,感觉如何?脑子没乱成一锅粥?”
何省时老实地摇头:“没有。”
“唔,”晏长明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抬手指向院中那棵巨大的古槐,“去,树下坐着。”
何省时依言走到槐树下,找了个树根盘踞处的凹陷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粝温暖的树干。槐叶沙沙作响,散发着宁静悠远的气息。
“然后呢,师母?”他抬头问。
“没有然后。”晏长明不知何时已挪到廊下的躺椅上,舒服地窝了进去,“就在那儿坐着。坐到……嗯,坐到你觉得没意思极了为止。”说完便闭上眼睛,一副不再多言的样子。
何省时有些茫然,但还是依言静坐。起初,他只觉得四周寂静,微风拂过,带来草木泥土的清新气息。但很快,他那过于敏锐的灵觉便开始捕捉到无数信息——泥土下虫蚁的蠕动、风吹过每一片树叶的不同颤音、远处山涧的水汽、甚至阳光照射叶片时能量转换的微妙波动……
信息纷至沓来,起初是新奇的,但很快便变得庞杂喧嚣,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要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就想像过去那样,拼命收紧心神,将这些“噪音”隔绝在外。
“别挡着。”
晏长明的声音忽然传来,依旧闭着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