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少年会如此直接地说出“壁垒森严”四字,随即笑了笑:“秩序是根基。无规矩,不成方圆。”他像是闲话家常般,又问了两人几句饮食起居可还习惯,在京中可有遇到什么难处,语气始终温和。
但在这温和之下,陈归月却感受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掌控力。这位君主无需灵力,他的意志仿佛已与这庞大的宫城、与整个帝国的运转体系融为一体。他的一言一行,看似随意,却都带着无形的分量。
约莫一炷香后,皇帝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挥了挥手:“好了,今日就见至此。回去好生进学,莫负朕望。”
“是,草民告退。”
两人再次行礼,躬身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很远,重新呼吸到宫外的空气,陈归月才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发现掌心竟有些微湿意。
他忍不住低声对何省时道:“这位陛下……竟真的毫无修为。我原以为……”
“原以为他必有强大灵力或法器护身?”何省时接话道,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不需要。”
陈归月看向他。
何省时目光扫过身后那巍峨的宫墙,轻声道:“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已身处天下最坚固的‘阵眼’之中。百官、律法、军队、乃至我们刚才感受到的那些隐藏的力量,都是他延伸出去的‘脉络’。他不需要亲自拥有力量,他只需懂得如何驾驭、平衡、分配这些力量,让它们彼此制约,又最终全部指向他的意志。这比个人修为……难得多,也厉害得多。”
陈归月怔住了,细细品味着这番话。他想起陛下那平和却深邃的眼神,那看似闲谈却意有所指的每一句话,忽然明白了何省时的意思。
这位君王,修的或许不是天道,而是人道的极致——帝王心术,制衡之道。他用规则和利益编织成一张巨网,将所有人都纳入其中。赐予清晖阁的闲职,既是闲置,何尝不是一种观察和考验?看看他们这两个“变数”,是会安心融入这套规则,还是终究会成为需要被剔除的“不安定因素”。
“所以,他并非厌恶或不屑修行,而是……”陈归月若有所悟。
“而是他的道,不在于此。”何省时肯定道,“他的力量来自于秩序本身。任何可能破坏现有秩序的存在,自然会引起他的警惕和……‘安排’。”
比如,将他们放在清晖阁,就是一种无声的“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明悟。京城的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要更深,也更复杂。而那位端坐龙椅上的无灵者,或许才是这潭水下,最深不可测的那条潜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