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那机灵的伙计果然又殷勤地来了,这次不仅送了晚膳,还提来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和几个油纸包。
“公子,”伙计笑得一脸“我懂”,压低声音对陈归月道,“瞧您弟弟气色还是欠佳,小人特意跟厨下要了些艾叶、老姜和活血散瘀的药材,泡一泡最是解乏驱寒,对身子骨好!”他挤挤眼,“水不够尽管吩咐,保管没人来打扰!”
陈归月看着那几包确是对症的普通药材,再对上伙计那过于“体贴”的眼神,顿时明白这又是“私奔鸳鸯”剧本带来的福利。他哭笑不得,但也乐得省事,便爽快地又给了些赏钱,将那伙计打发了出去。
屋内再次剩下两人。药草特有的辛香与温润气息随着水汽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凉。
“倒是会来事。”何省时靠在床边,看着那桶热水,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正好,你泡一泡,活络气血,于你恢复有益。”陈归月试了试水温,觉得刚好。
何省时没反对,他确实觉得周身滞涩酸痛。他掀被下床,双脚刚沾地,试图站直时,却忽然身形一晃,仿佛头晕目眩般,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软倒下去!
“省时!”陈归月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将人牢牢扶住,揽进怀里。入手的身子依旧单薄,带着微颤。“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他急声问,低头查看他的脸色。
何省时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膀,呼吸略显急促,声音闷闷的:“无妨……只是起身猛了,有些晕眩……歇一下就好。”他嘴上说着无妨,抓着陈归月衣襟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尖泛白,显是方才那一下真的吓到了自己,也……或许有几分借力依偎的意味。
陈归月心疼坏了,扶着他慢慢坐回床沿:“你这般模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沐浴?若是晕在桶里……”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想到了那可怕的画面。
何省时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师兄可否就在屏风外守着?”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事,我唤你。”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和依赖。陈归月自然无有不从:“好!我就在外面,你千万小心,不可勉强。”
他帮着何省时脱去外衣,只留一件单薄里衣,又将人小心扶到屏风后的浴桶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何省时的轮廓,蒸得他苍白的脸颊也微微泛起了浅淡的绯色。
陈归月不敢多看,连忙退到屏风外,背对着坐下。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轻轻入水的声音,让他心跳莫名又加快了节奏。
屏风内,水声淅沥。偶尔能听到何省时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似是水温稍烫,或是动作间牵动了伤处。
陈归月坐立难安,竖着耳朵捕捉里面的每一丝动静,比自己沐浴还要紧张百倍。
过了一会儿,水声渐歇,里面变得安静下来。陈归月忍不住小声问:“省时?还好吗?”
“……嗯。”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带着被水汽浸润后的微哑,“水温……很舒服。”
又安静了片刻。何省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却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迟疑:“师兄……”
“怎么了?”陈归月立刻紧张起来。
“……头发,”何省时的声音似乎有些懊恼,“……沾了药汁,黏腻得很……我自己……有些不方便。”
“我来帮你。”陈归月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唐突,屏风内外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有劳师兄了。”里面传来何省时低低的回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陈归月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绕进屏风后。
氤氲水汽中,何省时背对着他坐在浴桶里,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光滑白皙的肩背之上,有几缕黏在颈侧,更衬得皮肤如玉。水波微微荡漾,隐约可见水下清瘦优美的脊线。他微微低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后颈,耳根却红得滴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羞赧。
陈归月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他的头发。他取来水瓢,舀了温水,小心地淋湿他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接着,他取来澡豆,在手心搓揉出泡沫,才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如缎的青丝上。指尖穿梭在冰凉柔滑的发间,轻轻按摩着头皮,试图缓解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何省时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微微向后仰头,将自己更交付于那温柔的动作之下。
屏风之内,水汽缭绕,药香弥漫。只有水声淅沥,和彼此逐渐同步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陈归月认真地、细致地揉洗着手中的发丝,感受着那份超越一切的信任与亲近。这一刻,没有阴谋追杀,没有身份桎梏,只有指尖的温柔与心底汹涌却无声的情感。
泡沫冲净,他用干布帕子一点点吸干长发上的水分。何省时始终安静地闭着眼,任由他摆布,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红透的耳根泄露着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