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何省时抓着他的手腕,轻轻用力,将他往前带动了几分。
陈归月下意识地顺着那力道微微倾身。
月光恰好在此刻偏移了几分,清晰地照亮了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此刻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陈归月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令人心悸的情绪——有痛楚,有愤怒,有绝望,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怜惜。
陈归月彻底怔住了,忘了呼吸,忘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里仿佛充满了无形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陈归月的心跳得飞快,却在那十指紧扣的微凉触感中奇异地平复了一丝体内的灼痛。他不再试图抽离。
何省时的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看进他竭力隐藏的所有痛苦根源。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积蓄着某种勇气。
月光流淌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里面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意和近乎绝望的温柔。
陈归月忘了呼吸。
何省时的目光在他因痛苦而苍白的脸上流连,最终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唇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冲动。
然后,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极快地仰起头,轻轻地、带着一种颤抖的决绝,吻上了陈归月的嘴唇。
这是一个短暂、生涩却异常温柔的触碰。
微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唇瓣,如同一片轻盈的雪花,落在了那干燥灼热的土地上。一触即分,快得如同错觉。
何省时吻完便立刻后退,眼神慌乱地想要避开,仿佛被自己的大胆灼伤。
然而——
片刻后,陈归月几乎是凭着本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另一只手最终轻轻落在了何省时的颈侧,极轻地摩挲着他的下颌线,仿佛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他没有立刻吻回去,只是深深地望进何省时慌乱的眼眸,那目光里是太易觉察的震惊,以及一种被骤然点燃的、深沉而克制的渴望。
然后,他缓缓地、试探般地再次靠近。
何省时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长睫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许,甚至是一种……引导。
得到这无声的应允,陈归月才终于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是最初的蜻蜓点水,却也并非霸道强势。它带着劫火余烬般的灼热,和一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与珍惜,辗转深入,缠绵悱恻。他小心翼翼地探索着,仿佛在品尝一件绝世易碎的珍宝,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怜爱。
何省时起初身体微微紧绷,随即在那充满柔情的攻陷下缓缓软化。他生涩地、带着一种放纵,微微启唇回应。分不清是谁在索求,又是谁在给予。五指插进他的指缝,与紧紧相扣。一滴冰凉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何省时眼角滑落。
月光无声地笼罩着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呼吸都变得困难,陈归月才缓缓退开,额头却依旧抵着何省时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织。他的拇指极轻地抚摸着何省时微红的唇,眼神深邃如同暗夜下的海。
何省时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同样望着他,气息微乱。
短暂的沉默后,何省时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寂静:“……很痛,是不是?”他问的不是这个吻。
陈归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一抹极为苦涩的笑容,低声道:“……现在不疼了。”
何省时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拧了一把。他垂下眼眸,长睫颤动着,不再追问,只是用更低、更轻的声音,仿佛叹息般呢喃。
“……傻子。”
陈归月听着这句带着无尽心疼的嗔怪,眼眶骤然一热。他再次低下头,极其珍重地、轻轻地吻了吻何省时的唇角,如同缔结一个无声的契约,声音低沉而沙哑:“……嗯。”
一声无奈的、认命般的回应,包含了千言万语。
良久的沉默。
不敢承诺,不敢奢求未来。
陈归月没有再离开,而是极其小心地躺到了何省时身侧。床榻并不宽敞,两人几乎是鼻息相闻。膝盖在薄被下轻轻相碰,额头几乎抵在一起。
谁也没有更靠近,谁也没有远离。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呼吸间流淌,仿佛他们的气息、体温,乃至那难以言说的痛楚与情愫,都已在这极近的距离里悄然交融,不分彼此。
窗外,山风依旧,万籁俱寂。
唯有月光,沉默地见证着这苦涩而温柔的、偷来的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