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茗雨心头猛地一震,指尖都跟着发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什么?”
“今晚你本可以直接向我们求助,远比抱着她盲目奔逃稳妥百倍。刚才那般冲动,你当真觉得,仅凭你抱着她就能护她周全?拦着我不让施救——这可不像是个成熟成年人该有的行径。”秦祎语气里裹着几分明显的恨铁不成钢。
阮茗雨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些与你无关。直说你的目的就好,你救了她,如果她能没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想必早有人给你递了公安局的消息,以你的聪慧,自然猜得到我的来意。”
秦祎眼神笃定,语气不含半分犹疑,“但我从不会拿救命之事做交易——即便她与你素无瓜葛,既让我遇上了,便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法医的职责,从来不止是‘救’死者于沉冤,更能救生者于危难。”
阮茗雨浑身一怔,愣在原地片刻,随即勾起唇角,漾开一抹冰冷的冷笑:“秦法医是想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感化我?抱歉,我没那么伟大,也不屑当什么老好人。你想要的东西,尽可以拿这次的事来换,可若是想让我主动交出,还是省省力气吧。”
“嗯~果然是心急又带刺的性子,也难怪魏潼每次跟你说不上两句,就闹得剑拔弩张。”秦祎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那个女孩,对你很重要?”
“自然……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阮茗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朋友?这两个字的范围可太宽泛了。”
秦祎挑眉,目光锐利如淬锋的寒刃,直刺人心:“魏潼于你,是前任?是刻骨铭心的初恋?是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还是情同手足的青梅?勉强都能沾些边。可那个叫佩舟的姑娘,连前任的边都挨不上吧?还有肖天翼,又是什么身份?是家人?是寻常往来的亲戚?还是你拼尽全力护在身前的弟弟?你说他们是朋友吗?”
“我的私人感情,还轮不到秦法医来置喙。”阮茗雨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淬着明显的不耐与冷硬。
“置喙?我可不敢。”
秦祎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通透,“你该清楚,我在心理学上的造诣,未必输于法医专业。我不过是在跟你的心对话——你对她,真的只是朋友?沙岩村那次,你不顾一切跟着跳崖,若是单纯重情义,第一反应该是设法救人,而非陪着赴死,你心里比谁都明白,那样做根本救不了她。还有隆江码头,你和魏潼擅自前往,不也是因为跟那个女孩闹了矛盾?她傻乎乎跟着你涉险,可你那份不管不顾的冲动,与你给肖顾两家布下的精密棋局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再到今晚,真的只是‘冲动’二字就能概括的?这份不顾一切,到底是为了某件事,还是某个人?”
秦祎说着,抬手便想去碰她的手,指尖尚未触及,便被阮茗雨猛地侧身躲开,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
“你向来厌恶旁人触碰,连魏潼也不例外,为何今晚却一路抱着她不肯撒手?”秦祎眉梢微挑,笑得意味深长,“就连魏潼自己都觉得,她在你心里的位置,好像被人悄悄‘取代’了呢。”
“住口!”阮茗雨猛地拔高音量,声音里淬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眼眶红得吓人,血丝爬满眼尾,“别以为你和魏潼的关系,揣着本心理学证书,就能随意揣测我的心思!要不是因为……”
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顿住,眼底的翻涌瞬间敛去,不自觉地垂下眼眸,掩去了眸底的慌乱与挣扎。
秦祎眯了眯眼,目光如炬,精准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破绽:“要不是因为我救了她,你早就对我动手了?怎么,连自己都被心底藏不住的在意困住,不敢承认了?”
见阮茗雨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秦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放心,这是你和她的事,我不会强行干涉。不过……”
话锋陡然一转,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几天前,我们见过一位法国商人,好像叫杜邦?”
阮茗雨浑身一僵,像被无形的冰锥刺中,脊背瞬间绷紧,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不过眨眼便被强行压下,她抬眼时,脸上已只剩强装的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那又如何?”
“阮小姐这般聪慧,怎会查不到他的底细?”秦祎步步紧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能让肖顾两家反目成仇,对你放出的消息深信不疑,除了这位两家共同倚重的海外重要合作商,还能有谁?”
“秦法医是想套我的话?”阮茗雨的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戒备。
“你大可以这么认为。”秦祎坦然颔首,神色却骤然沉了几分,“您该清楚,杜邦绝不会对我们吐露半个字,但您更该明白——他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利益至上者,根本不值得半分信赖。他与姌小姐有花艺合作,迟早会摸清你身边的人,找到你的软肋,再给予致命一击。”
阮茗雨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震惊,先前强撑的镇定瞬间碎裂。
“你的局已经成功了,但你不信任警察。”
秦祎的语气愈发严肃,字字掷地有声,“可现在,您必须需要我们的帮助。只有借助官方力量,将肖顾两家与‘药人案’通过那批货牢牢串联,才有机会为阮董翻案,掐住两家命脉,也才能防备杜邦反水,真正护她周全。您要知道,不是所有警察都像您见过的那些‘杂碎’——只要我们联手,便是最坚固的同盟。当年阮董能战胜‘龙闸’那样的庞然大物,我们为何不能?我看着阮氏当年的勇气与风骨,在你身上不仅没减,反而愈发炽烈滚烫了。”
秦祎的话音刚落,抢救室的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医生带着一身消毒水味走了出来。
阮茗雨几乎是瞬间弹了出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等医生完全站稳,便急切地扑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医生!她怎么样?她没事吧?”
听清“已经脱离危险,暂时安全了”的答复,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连句道谢都顾不上说,更没理会身旁的秦祎,脚步踉跄着径直冲进了抢救室。
秦祎望着她仓促而急切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软意,转身对医生温和笑道:“麻烦医生了,我这位‘妹妹’有些急躁,方才多有唐突,还望海涵。”
“秦小姐客气了。”医生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救人本就是我们的天职,况且你先前的应急处置十分专业,为后续抢救争取了不少时间。”
抢救室内,灯光苍白而安静。
阮茗雨刚踉跄着跑到病床边,连日的紧绷与奔波突然卸力,脚下一软,“啪嗒”一声重重摔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可她全然顾不上这些,撑着地面挣扎着爬起来,扑到姌诗琪的床边,死死攥住了她的手。
姌诗琪鼻腔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已恢复了意识。
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浸了温水的黑曜石,静静凝望着阮茗雨,裹着刚醒的懵懂,还有一丝全然信赖的依赖,软得人心头发颤。
阮茗雨喉咙瞬间哽住,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成潮,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先前强撑的所有坚硬轰然崩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烫得像要灼穿皮肤。
姌诗琪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动了动指尖,忍着身上的酸软,缓缓抬起手,将她的头轻轻揽到自己肩头,掌心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后背,声音轻得像羽毛:“真是个傻丫头……怎么每次都这么毛毛躁躁的?我身上疼就够了,你还想让我多心疼几分?”
“我……没有。”阮茗雨哽咽着,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
姌诗琪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声音软得能化水:“好好好,没有。我已经没事了,不哭了,乖。”
阮茗雨像只受了惊、急于寻求慰藉的小猫,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在病床边,紧紧抱着姌诗琪的胳膊,脸颊贴在她的颈窝,呼吸间满是她身上清浅的气息,那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姌诗琪低头看着她依赖的模样,只觉得心慌得厉害,下意识拢了拢病号服的袖口,轻声嘟囔:“身上的风团还没散……丑死了。”
“不丑。”阮茗雨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带着一丝不自知的依恋与执拗,气息温热得能熨烫皮肤,仿佛下一秒就要循着这份依赖咬上去,“还是香香的,和以前一样。”
“咳咳……”一阵刻意压低的轻咳陡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温情缱绻。
秦祎推门而入,目光掠过两人交缠的姿态,语气坦然:“虽然不想煞风景,但今晚的时机实在难得。阮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若是不愿,我们便先回去另寻他法。”
阮茗雨脸颊瞬间爆红,像被撞破了隐秘心事般,慌忙松开抱着姌诗琪的手,起身时动作都带着几分仓促,径直走出抢救室,只留下一句冷硬的吩咐:“你跟我来。”
秦祎低笑一声,没有立刻跟上,转而看向病床上的姌诗琪,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姌小姐,看你比我小些,我就以‘姐姐’的身份劝你一句——别让自己后悔。该抓住的东西,一定要攥紧了,不然等失去了才幡然醒悟,只会留下终生遗憾。”
姌诗琪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秦法医的意思是……”
“你这么机灵,自然明白。”秦祎轻轻打断她,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探究与了然,“我倒是好奇,你身上究竟有什么特质,能让一向冷静布局的人,变得这般‘无脑’冲动。不过选择权终究在你手里,我只是个过来人,提个建议罢了。今晚的事不用谢,我不喜客套,而且,更该道谢的是门外那位。告辞。”
秦祎说完,不等姌诗琪回应,便转身利落离去。
姌诗琪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缓缓闭上眼睛。
她当然懂秦祎的意思,那些潜藏在日常陪伴里的在意、危难关头不顾一切的守护,她从未忽略——只是她从未敢深想,那份早已超越友谊的情愫,竟早已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长成了无法忽视的模样。
阮茗雨望着秦祎踏出抢救室的身影,转身时,先前的冲动与傲气早已烟消云散,眼底只剩一片沉淀后的沉静:“秦法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阮小姐不必客气,尽管说。”秦祎的声音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
阮茗雨微微歪着头,目光里掺着几分茫然与探寻,语气轻得像一缕风:“你觉得,爱上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秦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大褂袖口的褶皱,目光掠过抢救室紧闭的门,声音淡得像浸了凉意的月光:“爱情于我,大抵是理性天平上偶尔倾斜的砝码——它不该是燎原的火,烧尽理智与分寸,而该是暗夜里的星,哪怕微弱,也能在混沌中守住心底的清明。”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归于平静:“是明知人心如深渊,仍愿保有一份克制的温柔;是看清世事无常后,依然选择不辜负当下的真诚。它从不是救赎,也不是牵绊,只是让原本独立的轨迹,多了一道可回望的光。”
阮茗雨静静地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眼底的茫然渐渐淡去,漫上几分若有所思的沉凝,却又在片刻后迅速被一层冷雾覆盖——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是把方才的触动都藏进了暗处。
沉寂在走廊里漫开,秦祎未敢打断这份沉默。
直到抢救室里隐约传来仪器的滴答声,阮茗雨才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却少了先前的尖锐抵触,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你们去找苏洋和苏然,魏潼知道位置,到了之后,他们会带你们去。”
秦祎微怔,随即颔首致谢,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多谢阮小姐告知。”
阮茗雨没有应声,也未再看她一眼,只是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而后径直转身,重新走进了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内,门轴转动的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