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冬天湿冷入骨,风里夹着海水的咸腥味,吹得人头皮发麻。
巨大的总决赛场馆就像一只蛰伏在夜色中的钢铁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温年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内场彩排时,那股逼人的压迫感随着冷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样的舞台。
不再是隔着网线的虚拟战场,也没有书房里那扇可以随时关上的门。眼前是能够容纳万人的阶梯坐席,虽然此刻空无一人,但那种无数双眼睛注视的幻觉,依然让温年感到窒息。
“啪——”
头顶的聚光灯阵列毫无预兆地全功率开启。
刺眼的白光瞬间将温年笼罩,视网膜上只剩下一片惨白。眩晕感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温年的脚步猛地顿住,胃部毫无征兆地开始痉挛,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反应。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找个阴暗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手指尖冰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呼吸也变得短促而紊乱。周围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嘈杂声、音响里偶尔传出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在他耳膜上无限放大,轰隆隆地碾压着他的神经。
这里太亮了。
亮得让人无处遁形,亮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展示在案板上的猎物。
身侧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顾凛川的手掌并没有直接握住他的手,而是不动声色地贴在他的后腰上。那滚烫的温度隔着羽绒服和毛衣传递进来,像是寒冬里唯一的火源。
“看前面。”顾凛川的声音低沉,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那一层层嘈杂的噪音,落进温年的耳朵里。
温年僵硬地转过头,视线还有些模糊。
顾凛川站在光影交界处,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稍微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膀替温年挡住了那一束最刺眼的主光。
“只是换个地方打游戏而已,”顾凛川垂眸看着他,指尖在温年后腰的脊骨上轻轻按压了一下,“我就在你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温年大口吸了一口气,肺部终于重新充盈了氧气,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社恐本能依然让他浑身紧绷。
彩排的两个小时,对温年来说简直是一场酷刑。哪怕坐在隔音比赛房里,看着窗外那空荡荡却仿佛随时会山呼海啸的坐席,他的手依然在不可抑制地细微发抖。
……
回到酒店房间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落锁,温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靠在玄关的墙壁上,脸色白得吓人。
这一路他都没说话,那种在公共场合过载的压力,此时化作了更加沉重的疲惫,压得他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顾凛川没有问那些多余的废话。
他甚至没有开房间的大灯。
“哗——”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用力拉上,将窗外S市那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火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里陷入了一片令人安心的昏暗,只有玄关处一盏暖黄色的小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温年听着顾凛川的脚步声在房间里走动,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节奏上。
紧接着是浴室里传来的水声。
水流冲击浴缸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催眠的韵律。
“过来。”
几分钟后,顾凛川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温年迟钝地眨了眨眼,脱掉外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了进去。
浴室里热气蒸腾,镜子上已经蒙了一层白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顾凛川惯用的深林木香,混杂着淡淡的苦橙叶气息,清冷中带着一丝安抚神经的暖意。
顾凛川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被挽起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此时,他正站在浴缸边,试着水温。
“进去泡一会儿。”顾凛川转过身,目光落在温年苍白的脸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温年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一池冒着热气的水。
顾凛川皱了皱眉,走上前两步,修长的手指直接搭上了温年的领口。
“要我帮你脱?”
温年猛地回神,耳根泛起一丝薄红,慌乱地摇摇头:“我……我自己来。”
那种被热水包裹的感觉,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体。
温年将整个身体都没入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温热的水流迅速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原本因为紧张而痉挛的胃部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那混着松木精油香气的水汽。
突然,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温年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躲闪,却被那双手牢牢按住。
“别动。”
顾凛川站在浴缸外,并没有进来。他的手上沾了水,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按在了温年僵硬如铁的肩颈肌肉上。
“这里的肌肉硬得像石头,”顾凛川的声音就在耳边,伴随着水声,低沉而磁性,“你是打算明天顶着个落枕的脖子去送人头?”
温年没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下巴磕在浴缸边缘。
顾凛川的手法并不算专业,但足够有力。他的拇指精准地按压在温年颈椎两侧的穴位上,一点点揉开那些纠结在一起的筋膜。
那种酸胀中带着微痛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紧接着是一股酥麻的松弛感。
温年原本紧绷的背脊,在顾凛川的掌心下一点点软化。
并没有任何旖旎的情色意味。
在这氤氲的水汽中,顾凛川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安抚自己受惊的猎物。他的动作专注而克制,指尖虽然游走在温年湿润的皮肤上,却规矩得没有半分逾越。
“如果明天害怕,”顾凛川一边按着他的肩膀,一边低声说道,“就只看屏幕。或者……看我。”
温年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雾,看着顾凛川挽起袖口的小臂上暴起的青筋。
那个在游戏里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正弯着腰,为他揉着肩膀。
“顾凛川……”温年的声音有些发哑,被热气熏蒸得软绵绵的,“你也紧张吗?”
顾凛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震得胸腔微微共鸣。
“我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