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所有理工女生谢谢你。”安逸难得调侃。
脖颈后的手指搅弄着,想了想,鹿书林还是小声开口:“为什么…刚才不想帮我修?”
安逸沉吟片刻,微叹一口气。
“十二年前,它是你心爱的玩具,十二年后,我才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她抬起眼,直视鹿书林,坦诚中带着自嘲:“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不是时间,而是阶级。
直白而残酷,像一根针扎进鹿书林心里,她心疼地握住安逸的手。
“安逸。”
她在拿自己可有可无的玩具比对别人的生活,二者无法相提并论。
“嗯?”
“我能不能…多了解你一些?”她小心翼翼请求。
“哪些?”
“比如…你的家庭。”
空气凝滞,安逸的脸色肉眼可见沉下去,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如果你不愿意...”鹿书林立刻后悔。
安逸打断她:“可以。”
鹿书林微愣:“什么?”
安逸目光沉沉看着她:“可以被你了解。”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安逸灵魂的剖白时刻。
那些深埋的、带着血与灰的记忆,被她用近乎冷酷的平静语调,一点点撕开展示在鹿书林面前。
“我爸是大学教授。他的所有积蓄都拿去买了那些古籍和文物,像着了魔一样,根本不管我和母亲的死活。后来家里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他就去赌。我妈不给钱,他就对她拳打脚踢…最后,他输光了我妈所有的积蓄。”
她不知道能不能用现在渣男的定义来评价,在外那人是儒雅德高望重的教授,在家是窝里横暴力的丈夫,面子大过天。
婚姻?
呵,不过是一场骗局。
脑海中又浮现赵美丽的样子,永远一脸愁苦,眉间深刻的川字纹,让人分不清是忧郁还是习惯。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一直在宣泄,刺耳的分贝,不堪入耳的词汇。
“她总是歇斯底里,以前不懂,现在见多了太多这样的人才明白,她不喊,就不会被听见…”
她看穿了他,却又不离开他,让别人变本加厉的欺负。
她的诉求,从来没有被满足过,她,从未被爱过。
“他们互相折磨了半辈子,最后那个结果…没什么不好的。”
提到母亲的结局,安逸顿住了,仿佛在斟酌字眼。
鹿书林体贴极了,不忍戳破残酷真相,故意轻声问:“阿姨…是去穷游了吗?”
“对啊…这一次,不知道又要去多久。”
安逸顺着她的话,自欺欺人麻木道。
“没关系,阿姨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让自己自由的事情。”
“自由…”
安逸喃喃。
是啊,一走了之,何尝不是一种彻底解脱?
心中苦笑。
那些沉重的过往如同下水道里的污水继续涌出。
安逸出生后,装满杂物的亭子间已经装不下父亲那些孤本,全被搬去了三楼的阁楼,那阴暗狭小的亭子间成了她的卧室,房门在楼梯的半腰处,在厨房的上面。
母亲将客堂租住给了一对商贩,她尝尝睡在床上听他们在楼下摔东西,安逸一点也不奇怪,因为睡在隔壁前楼的父母也是一样。
争吵,指责,谩骂,家常便饭。
亭子间?
上海很多里弄住宅都有,鹿书林模糊记忆里,小时候爸妈租住的房子就有亭子间,位于灶披间之上、晒台之下,虽有扇小窗,可南北不通风,冬天阴冷,夏天酷热,下烤上晒。
因此爸爸特意和房东打了招呼,把靠近晒台的亭子间改造成了卫生间,还给妈妈装了浴缸。
可安逸在这样的地方,一住就是18年。
逼仄、狭窄的空间走出来的人,狂乱、激进、清醒。
复杂而直白,精明而孤独。
她提到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因为这两样最好做,也不容易吃腻。没人给我做饭,自己不动手,就饿死了。”
她甚至带着笑说出这句话,鹿书林却感觉心像被烫了一个洞,疼得发紧。
她描述着看着同学挑选文具零食时的羡慕,自己却要计算着打多少桶水、洗多少次碗才能换取。
那些敞亮的店铺,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她像隔着玻璃,眼睁睁看着别人过着她无法企及的童年。这种匮乏感烙印在灵魂深处,让她对鹿书林的贪恋,如同儿时对珍馐的珍惜,总想留到最后细细品味。
所以,她那么喜欢吃荔枝么?
鹿书林心上的窟窿更大了。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的。看清、承认、接受这件事,我用了整整18年。”
鹿书林心疼反驳:“父母之恩不在生养,如果生下你就是天大的恩情,那我们每个人岂不是出生就背着债?”这话精准地刺中了安逸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
感恩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不是被道德绑架的妥协!
随着年纪的增长,安逸明白了父母之间如死灰般的感情,明白了自己名字的含义,她不是被捧在手心疼爱的,甚至都不被期待。
常常他们掀起一场风暴后,安逸就得拿起笤帚和簸箕,默默收拾残局。
因为…那是她的家。
离开那个冰冷的家时,她只背了一个书包,里面空空如也。
“如果走不出家庭的藤蔓,最后只会被共生绞杀,我想做幸存者。”
这是她挣扎出的血淋淋的觉悟。
此刻,鹿书林也终于明白了逃逃的意义。
“后来,终于上大学了,我的人生...终于属于我自己了。”
即便如此,依旧无人爱她。
她说这话时,平静得像一个异乡客,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仿佛随时会从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抽身离去。
她平静地讲述大学时倒卖唱片、二手书、兼职打工挣生活费的艰难,参加各种比赛不是因为多热爱,因为有奖金,毕业后拿着2800月薪住地下室、吃临期泡面拉肚子进了医院,不好意思和医生说实话的窘迫。
“明氏经纪人很多,Wendy问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脱颖而出,我说,‘我愿意无偿工作半年’去学习这个圈子的一切。”
这是她踏入这个残酷世界的第一步,用最卑微的姿态争取一个机会。
离开明氏创立珩世,拉来四百万投资却打了水漂,濒临破产的绝望,吕柯回国签约的雪中送炭,梁琪凭借《非凡职场人》一炮而红带来的转机。
她诉说着病痛、背叛、困顿、孤寂的苦,以及思考、忍耐、自律这些同样磨人的苦。
最终承认,这些苦难如同拼图,塑造了独一无二的她。
学会让痛苦流经,感受它,记住它,但不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