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书林好奇地接过:“什么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透明的亚克力小方壳,方壳里,赫然是那晚在知音号,
她们戴着口罩头挨着头的那张拍立得合影。
照片被精心裁剪过,镶嵌在方壳里,上下还打了孔,穿进了一条质感很好的黑色皮绳,显然是车载挂件。
鹿书林愣住了,随即哭笑不得地控诉:“喂!这照片是我拍的,是我送你的,你把它装裱一下又送回来给我?
要不要这么敷衍啊!”
她举着那个小挂件,又好气又好笑。
安逸作势要拿回来,“那还给我。”
“不要!”鹿书林立刻把手缩回,宝贝似的护住,嘴上却还在吐槽,“我车都没买呢,你就先送个挂件!安总,你这礼物送得是不是太超前了点?”
安逸看着她明明很喜欢却还要嘴硬的样子,只是笑,没有说话。
车会有的,挂件先备着。
鹿书林摩挲着那个小小的方壳,看着里面定格的笑眼,小心翼翼地把挂件的皮绳解开,没有挂到不存在的车上,而是直接挂在了自己随身包包最显眼的拉链扣上。
照片里,两个戴着口罩只露出笑眼的脑袋紧紧挨着,在包包上轻轻晃动。
鹿书林近来觉得自己染上了一种甜蜜的“病症”,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知道,此刻的安逸在做什么?是否也同她一样,在忙碌的缝隙里,心尖上会悄然掠过对方的影子?
这种感觉在七夕临近时尤甚,那个关于“重要约定”的念头,像只活泼又莽撞的小鹿,总在她毫无防备时撞上心尖,带来一阵隐秘的悸动和甜蜜的期待。
她猜不透安逸会准备什么惊喜,但仅仅是想到她会“记得”并郑重“履行”那个约定,就足以让鹿书林一整天都忍不住弯起嘴角。
而此刻,安逸正独自站在公司地下车库。
指尖缓缓拂过玛莎拉蒂MC20流畅如猎豹般的车身,哑光黑漆在冷白的光束下流转着神秘莫测的光泽,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
这是她为即将到来的七夕,精心准备的第一份礼物。
她知道,上海滩张扬的富家千金们偏爱夺目的跑车,而眼前这台融合了极致性能与艺术品般美感的座驾,才真正配得上她独一无二的女孩。
一声轻响,后备箱开启,宽敞的空间空空荡荡,安逸微蹙眉峰,指尖无意识在冰凉的车身上轻敲。
玫瑰?
太俗套。
气球?
显幼稚。
想要点特别的,能承载她们之间独有印记的东西,思绪悄然飘远。
结束了一天疲惫应酬,她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将车停在了步高里附近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弄堂口。
夜色如墨,浓稠地包裹着这条被岁月和梧桐树荫浸染的小巷。
昏黄的路灯像瞌睡的眼,零星点缀,勉强勾勒出两旁石库门老房子沉默而斑驳的轮廓。
米黄色的砖墙被时光剥蚀,石库门拱券上“1930”的浮雕早已褪成苔藓般的灰绿,铸铁的黑漆大门上,还残留着解放前钉挂商号铜牌的孔洞,如同历史的针眼。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弄口,仿佛要将这寂寂夜色看穿,直到天际泛起霞光。
推开车门,她独自走了进去。
高跟鞋清脆地敲击在微湿的石板路上,孤寂回响。
哒哒...哒哒。
这条巷弄,如同她灵魂深处一道隐秘的旧疤,此刻正无声地煽惑着,将那些深埋的不堪与同样扎根于此的、隐秘的美好,以一种割裂而矛盾的方式唤醒。
多少个深夜,她曾奋力撕扯着自己的灵魂,渴望挣脱这片泥泞肮脏的沼泽,却总被无形的藤蔓拖拽回去,沉沦在往事的泥潭里。
恍惚间,那些尘封的市声似乎又在耳边复活。
弄堂口仿佛还飘着“大饼油条摊”王阿婆炸粢饭糕的油香,那歪斜的告示牌上“甜浆咸浆一律五毛”。
公用电话亭前,摇着蒲扇的阿婆们絮叨着家常。
弄堂深处,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穿梭而过。
邮递员骑着老旧的永久28杠,后座捆着《新民晚报》,车把上挂满了代收的酱油瓶,晃晃悠悠。
东侧山墙上,“为人民服务”的历史标语笔触依稀,墙角青苔却已悄然爬满了□□的牛皮癣广告。
修棕绷的手艺人敲打藤条的闷响,与隔壁阁楼飘出的《致爱丽丝》钢琴练习曲错落交织。
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弹格路上碎成跳跃的光斑。
煤球炉呛人的烟气混着生煎包的焦香,72家房客共用的大灶间里搪瓷碗碟碰撞作响。
晾衣竹竿从老虎窗斜刺而出,各家各户晾晒的棉被在弄堂上空连成一片流动的七彩穹顶,在穿堂风里漾出细密的波纹。
晒台的铁艺栏杆被阳光拉长,投影在地上宛如跳跃的五线谱,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王盘声的沪剧《庵堂相会》咿咿呀呀地流淌。
老虎灶氤氲的水汽中,穿着睡衣的阿婆端着痰盂罐踱过“小心路滑”的警示牌。
墙根处,小孩们玩“九子游戏”跳格的粉笔线早已模糊成淡淡的灰痕...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搜寻,最终定格在那个熟悉的门洞,安付义和赵美丽的家。
然而,她的视线仿佛被磁石吸引,最终长久牢牢停留在那扇对着弄堂的木格子窗户上。
那扇窗,曾属于对面那户点亮她灰暗童年的邻居。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是一个深秋,傍晚,安逸去弄堂口买黄酒的时候,一辆搬家货车停在了路边,步高里搬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挤在搬家公司嘈杂忙乱的人群旁,好奇的种子,在那一刻悄然埋入心田。
最后一片落叶在空中盘旋,刚好落在她身前,抬脚轻踩过去,立刻发出簌簌声。
她清晰记得第一次站在阳光下看见他们,是在一个放学的傍晚。
她背着沉重的书包,和这对夫妻擦肩而过。
而真正让她滑入“偷窥者”身份的,是一个闷热难耐的夏夜。
她爬上闷热的阁楼寻找风扇,无意间的一瞥,撞见了对面窗内的景象。
温馨的灯光下,女人正温柔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男人在一旁笑着,低语着什么。
强烈羡慕与深重罪恶,掺杂着一丝好奇和两分期待,乱炖成一锅让人上瘾的慢性毒药。
她端起碗,仰起头,毫不犹豫。
一个月后,他们迎来了粉雕玉琢的女儿,阁楼洋溢着新生活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