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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明月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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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风是杨柳风,水是桃花水,似乎这里是暖融融的春日气息最先抵达的地方。同样是泛舟,运河上的人是为了讨生活,而西湖上的人却是为了游玩。

西湖,是这个偏安之都最有名的销金窟,无论是春夏秋冬还是风晴雨雪,湖面和二堤之上最不稀奇的就是游船和游人。苏堤春晓、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西湖每个季节都有她独特的美,让喜新厌旧的文人和附庸风雅的俗人都趋之若鹜。

隋鄢从涌金门出,来到西湖边,一路上好些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与他打招呼。宣和三年入春之后,霍鹤眠的诗词就像是肆意生长的野草一般在禁都蔓延开来,传播开去。有好友不止一次打趣,其诗词传唱度如此之高,应该要感谢那些妙音歌姬,尤其要感谢当下京城第一歌姬明月珠姑娘。

明月珠是霍鹤眠的意中人,当年他只身来到画舫查案,为事人正是她的表兄,她为了掩护她的表兄逃走,不惜拉他跳入画舫下掉进湖里,但两人也就此相识相知相恋,霍鹤眠在家中是不受宠的三房庶子,在家中行七,霍七郎,那个歌姬只知他名为七郎,不过皇禁卫身份暴露,他也只能赴死,想来家中那些人他其实都不太关心,唯独关心的只有这个辜负了的爱人。他叫蔺津随侍在不远处,自己上了画舫。

“妾身失礼,教赵相公好等。”明月珠声音婉转动人。

“本就离约定的时间尚早,赵某只是先到,姑娘有何失礼?”

二人打了招呼,船夫就泊好了船。隋鄢潇洒撇开前裾,从容地踏上甲板,撩开船帘,走进舱室。舱室中间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放着各类茶点和时下盛开的花朵,明月珠就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

在对门的主位上,已经摆上了一盏点好的茶,不必说,这自然是隋鄢的位置。

“在下赴明月珠女史邀约,理应坐在客位,岂能忝坐主位?”

明月珠伸出纤纤玉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只是说:“妾身乐意。”

隋鄢以为明月珠会说一些客套话,没想到只有这四个字,热情中带着些许俏皮,像是关起门来相互打趣的朋友,隋鄢只好把那杯点茶挪到明月珠对面同样靠窗的位置,而后坐下。

“既然无主客之分,明月珠女史又是小可的体己知音,就应该相对而坐。”隋鄢说着便坐到了明月珠对面,一时二人四目相对,气氛暧昧。船缓缓划向湖心,春风从窗子里溜进来,轻轻抚动着明月珠的发梢,精致的小盘髻上插着得体的美玉琉璃,一支显眼的桃花架在玲珑雪耳之上,与脸上的妆容相得益彰,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赵相公这杯茶吃得好久。”明月珠含笑点茶,娇羞地提醒隋鄢。

隋鄢放下茶杯,抓了块茶点塞进嘴里,不料却是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隋鄢这才发现,小方桌上的桃花酥、杏花膏、杜鹃饼、梨花糖……这些糕点的盘子里也都以相应的花朵点缀,相当考究。

隋鄢发觉口中的茶香似曾相识。

“这茶是绍兴的瑞龙茶?”

明月珠轻轻颔首,说道:“妾身听闻赵相公是绍兴人,所以伺候相公用家乡茶,想必会更称口一些。”

明月珠又为隋鄢点了一杯瑞龙茶,这一杯隋鄢不再心猿意马,而是慢慢品鉴,果然是极品瑞龙。

“没想到明月珠姑娘如此懂茶,这极品瑞龙我有好些年没吃到了。即使在本家,也是难得一见的佳茗。明月珠,你是何处得来的?”

前几日,有一位绍兴茶商来到庆和楼听曲,喜出望外欲打赏明月珠。明月珠得知对方的身份后,特意讨要了三两极品瑞龙。但明月珠并不打算把这段故事告诉隋鄢,只是说道:“相逢莫相问,这茶和妾身一样都需要知心者来品。相公是知心者,所以它就来到了你的身边。”说罢,明月珠又递了一杯茶过来,而后开始为隋鄢抚琴。

“你是有心要问七郎罢。他当初已经与你说得绝决,你还对他有情?”

隋鄢叹了口气。

明月珠的脸色一白,而后缓缓拂动琴弦,面上是苦涩的笑意,“我与他相识的时日并不算短,七郎不可能对我无情,还另说新欢,怕是他遇少了什么难事,不想拖累于我,这才与我划清界限,赵公子,你既是七郎的好友,如果他当真厌弃了我,又何必此时来看我,除非他心里有愧心又不敢亲自前来,我猜测过你们的身份后并不是一般人,我也从未想过要高攀,可是好歹也是几年的情分,竟连声告别也不能体面,他当真是个多情又绝情的人。”

明月珠自嘲地扯动唇角笑了笑,手中拨动琴弦却是明显地乱了音调,“你还是来看我,无论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自认为你是还将我当作朋友的,既是朋友,你也当全了我的心愿叫他出来见我一面,有什么难关我们过不去,若是身份有别,也要当面说清楚,而不是仅仅一封书信就将我们这几年的情谊分割得干干净净,那样对我们来说都太过残忍。”

“不必了,”隋鄢看着她了“既是已经断了,又何必再徒增纠缠,左右结果不都是桥归桥,路归路,各生欢喜而已,你也还是切莫再对他抱有任何的期望了,他不会回心转意,又或者说,他其实从未想过与你相伴一生,更不会为了你舍弃什么,这样的人,有必要去挽回么?”

“可是我有身孕了。”明月珠陡然地拔高了盲调,“我生是霍在妇,死是霍家魂,你们不将我放在眼里,那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们也可以全然不在乎么?我已经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了,若是不想身败石裂,你便叫他出来见我否则我不敢保证我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会不会一头撞死在雷开门前,明明是他负心薄幸,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责怪我过于痴情纠缠不断,试问天底下可有这样的道理,总而言之,他不来见我那我便以死相逼,凭什么他可以毫无挂碍地抽身离去而我却是要守着那份少年情谊过一拳子!”

隋鄢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你有身孕?”

气氛陡然冷凝,明月珠先打破了局面:“是你若是不信的话大可叫人来查验,我若说了谎话。那便任你才是,但我只求见七郎一面,这个要求是有多么过分?你们果真薄幸啊,我人生中最好的那几年都给他了,而在他眼中我却依旧可有可无;如今我年岁渐长,又有了身系若他还有人生,就应该迎我过门,我可以不在华他对我的无情,现在的我只想有个安稳的庇身之所,不过在你们这样的人看来,我大抵是过于卑贱了,可既然当初信誓旦旦地承诺了,就要有负起责任的义务。”

“好,明月珠姑娘若是无悔,那便让你见他了不过他尚身抽不开身,我就先代为安排你的去处,你就先委屈委屈。”隋鄢似笑非笑地道。

隋鄢从画舫上下来,蔺津立刻上前道:“主子如何?”

“那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怕是那孩子不是鹤眠的,以鹤眠的为人,他绝不会在未婚娶前动她,更何况……”他顿了顿,看了眼手腕上长长的一条疤,看起来年岁已久,“我们都自觉丑陋,去查,看看她肚子里的到底是谁的孩子,只要查出来有问题,就将她杀了,我不想再看见她。”

“先试她一试。”

今日是二月十二,江南人称这一天为百花的生日,也叫花朝节。在这天,江南年轻男女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踏青赏红。若是有了心仪对象,希望能顺利修好的,也会去拜佛祈福。总之,在这一天里,大家都愿意走出家门,寻陌上花开,积香火之德。

禁都城外的虎丘山被誉为吴中第一山,山下有一条山塘河。山塘河的两岸便是被誉为禁都第一名街的山塘街。

花朝节这天,禁都男女不管是沿着山塘街步行乘车,还是顺着山塘河坐船,都要在虎丘山头山门这个地方会合,于是这个地方在二月十二这一日,成了比禁都城阊门还要拥堵的地方。一艘狭小的舢板船被如辐辏般密集的游船拦住了去路,破烂的席帘子被一根手指拨开了一条缝,芦苇棚里探出来小半张脸。

“呀,到虎丘了。哦,今日是花朝节哩!”沈姎兴奋地对窝在马车篷另一头的卫令说,“花朝节这一天就应该去踏青赏花,虎丘这个地方是顶好的去处了。”

卫令看着面前的虎丘山,山上有座皇寺,朱红的瓦地面在阳光下显出青葱的山林里,卫令知道此处是皇禁台的一个据点,前世也没少来此会见梁温伯,以及皇帝中的人,此刻从这里路过,她想起许久未见面的故人来,便只身上山,让沈氏安在船上等她的通往皇寺的只有一条小山路,她好走,看见了那里的老道长,老道长年近花甲,看见她,忙道:“施主,切莫往山上去了,山上会儿来了位贵客。”

“可是一位名为绿珠的姑娘?”卫令问道,正欲再抬脚往山上走,老道长却摇头道:“是位小阎罗,公子还是不要上山了,免得触了雷头。”

“皇城司的人?”卫令到心中隐约地浮现了一个人影来,“我知了,多谢老道长的提醒,不过此人也是我的旧相识,老道长不必担心。”老道长摇摇头也不再相劝,卫令向那老道长径直道了声谢,便往山上去了,此刻的身境与高林高木,枝梢叶尖凝的那层白色的薄薄霜气在此刻还没有散去,空气中带着初晨的潮湿与沁凉之意,盘虫交缠的苍树仍旧有些许新长来的幼叶,比起外面的春意盎然,这座荒寺显得十分地萧索,她视线透过面前那扇雕花楹窗,看见了在苍树下没有发觉动静却严阵以待的人,她肯定了隋鄢也在此处,只是也好奇隋鄢来此是为何,便向后院的方向走去,她的武功比蔺津高,因此若她屏了气息,蔺津大抵是没有办法察觉的。

不安的情绪在卫令心间蔓延开来。她鬼使神差地凑近门缝窥探,只见亮堂堂的屋内香雾弥漫,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张琴桌,琴桌上放着的正是他送给眉珠的清流戛玉。卫令的眼神越过古琴和香雾,隋鄢正斜卧在床榻之上,双臂枕在头下,双目禁闭,面容安然,似乎正在酣睡。

卫令全然看不懂眼前这幅场景,想到这,卫令又左右转动着脑袋,视线在屋里搜寻,不料在一张案几旁发现了明月珠的身影。此时,眉珠正俯身于案几之上,认真地撰画着什么。没错,卫令从她运笔的轨迹判断,她应该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作图。

卫令理了理头绪,再定睛观察,发现案几上还晾着几张画完的纸张。这时,窗外吹来了一股轻风,一张画被吹落到了青石地面上,陆游也得以看清女子撰画的正是禁都城的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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