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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木瓜(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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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三尸蛊蠹经》不被封禁简直天理难容。

八部七十二类,共计五百六十四种蛊虫,每一种不仅记载详尽,细微之处还绘有图例加以区分。若只是介绍外观倒罢了,偏偏连培养和使用的法子都一五一十描述出来,又贴心注明了“梦中引发可无痛吸髓”、“昏迷七日暴亡”、“潜伏三年极难察觉”等字样,仿佛在手把手教导怎样害人,唯恐后来者学不会似的。

此等逆天之物居然有抄本流传于世?李少君就这么轻易送给她了?

安陵神情凝重,先检查书本身,没发现异常;再回忆交易过程,虽有欲擒故纵之嫌,不过缘由解释得通。哪怕是抄本自身来路不明、李少君急于销赃,但只要她行事磊落,真追究下来也是无心助长之过,摊不到什么罪责。

即使如此,她仍旧不踏实,腾空桌面将书捧上去,找不到香炉就拿夜明珠代替,然后跪于案前合掌拜了三拜。

“祖师在上,弟子以道心起誓,绝不仰仗此经胡作非为,否则甘愿以身谢罪,天地为证!”

发完誓,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安陵仰倒陷进软枕堆里,满足地喟叹一声,支肘掀开书页。

扫一遍目录,没有。

咦,漏看了吗?

她翻个身侧倚着,指尖点在字旁一列列划过。

还是不见。

奇怪,听名字也不冷僻,怎么会找不到?她不信邪,挑了几种字眼相近的逐个翻看,无一例外,全都毫不相干。

抄本不全?古籍没收录?情蛊是那厮的骗局?安陵绞尽脑汁,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思来想去,只得先将《三尸蛊蠹经》收起,又去景衡给的那堆读物里翻找。其中一卷关于志怪轶闻的闲书,抓着边缘掂起来手一抖,恰好显出痴男怨女下蛊后缠绵悱恻的记载,她把其余看过的没看过的分类归置到书箱,单拎出这册躺回软榻。

第一篇很无聊,蛊虫那部分一笔带过,剩下全在讲一见钟情后求而不得的单相思。

第二篇更凄婉,前半段一直哭哭啼啼,什么你捅我一刀我还你块肉,她“噫”一声拿远,深呼吸缓了缓,强忍不适继续看下去。

第三篇……

第四篇……

待到斜阳残照,日暮西山,树林黯淡成阴影,安陵深深打个哈欠,扭头眺望远方。熟悉的身影依旧了无踪迹,她轻叹一声,将正读那页倒扣在桌案,取下夜明珠,怀揣蛇形灯台偎着靠枕浅眠。

无知无觉中,好像刚睡着不久,一道光忽然擦过眼帘。

“……谁?”

知觉归位,但身体还昏沉着,女孩发出点模糊鼻音,捂嘴起身时哈欠连天。那亮斑迅速减弱,盈盈脉脉,像是一汪清浅月晕。

“抱歉,晃到你了。继续睡吧。”

这嗓音一入耳,安陵瞬间清醒,忙搓把脸堆起笑容。

“师父!你回来也不叫我。”

“看你实在太困,不忍心。”玄离撩袍在对面落座,斜倚凭几,打个响指,楼中嵌于各角落的夜明珠相继点亮,“今天去哪儿玩了?闹得这么疲惫。”

“也没什么,就是逛园子,和兄长、成康他们一起。”

“成康?哦,是景衡身边那名弟子?”

见她点头,仙者欣慰笑笑,随意翻动着纸张,惆怅语气中透出些许揶揄。

“安陵长大了啊,和新朋友相处不错?”

“我又不是小孩子……”话说到一半,安陵猛然注意到他手中是哪本书,霎时领悟到言外之意,笑容一僵,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后半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书是兄长借我的,我向他讨要是因为……其实、我……”

刚起个头她就后悔了,真实缘由不能说,单凭表象不是越描越黑么?女孩急得语无伦次,舌头差点打结,拐了几拐,倏地灵光一闪:

“因为情蛊!”

“嗯?”玄离有些意外。

“对,情蛊。成康说他读到了一个故事,某人痴迷于一位仙子而不得,思恋成疾,却靠什么情蛊抱得美人归。兄长和我都不信世上有此等奇物,他就把书借给我们看。”

讲完这一句,安陵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夸赞自己。左右玄离不可能找成康求证,岂非任她胡诌?想通这点,她冷静下来,控制好面部表情,抬头望向仙者时脸上困惑不似作伪,诚恳拿捏得恰到好处。

“师父,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吗?”

显而易见,玄离并未起疑,像所有乐于给弟子解惑的师长那样温和微笑着。

“有,不过‘情蛊’是通俗叫法,本名为‘子母磁石蛊’。”

子母磁石蛊!

书目里就有,分明看见了,怎么当时没联想到是它呢?安陵懊悔不已,在掌心狠狠一掐,接着好奇歪头道:

“是因为里面有磁石?”

玄离略作沉吟:

“阁中夫子给你们讲过巫蛊术么?”

“没有。”

“此物由一对蛊虫组成。持有母蛊者,对服下子蛊之人具有强烈吸引,令对方亲近自己就欢愉、远离就痛苦。时间一长,子蛊会逐渐瓦解寄主意志,把他彻底变成任由母蛊摆布、言听计从的傀儡,如同磁石般与母体牢牢吸附。”

他呵一声,拍打着手中书本,罕见地露出几分嫌恶:

“许多人不知其中弊病,亦或知道但不在乎,图一己之利播种蛊虫,换取虚假的海誓山盟,受害者不计其数,‘情蛊’之名便由此而来。偏生有无良之辈,颠倒黑白,强词夺理,为此等卑鄙行径诡辩,美其名曰一往情深——哼,一具满足私欲的傀儡罢了,连人都算不得,何谈真心?这种书你少看为妙,归还时也记得提醒成康。”

安陵深以为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思索片刻,又问:

“这么歹毒的东西怎么从未听说过?难道不该让大家都了解其危害小心提防吗?”

“现在很难见到了。”

“欸?”

“曾几何时,巫蛊尚属正经流派,偶有风波也只是小打小闹。直到心术不正之人盯上了当时的帝王,离间君臣,戕害百姓,掀起好一场腥风血雨。”

玄离侧目沉浸在回忆中,掐算须臾,不确定地报出一个数字。

“那大约是六百年前的事,幸而凡间最终稳定下来,算是有惊无险。仙界痛定思痛,将巫蛊列为禁术,只有极少数宗师获准可以继续炼蛊,且非特殊情形不得擅用。”

安陵眼前一亮,双手撑上桌案:

“所以私自持有蛊虫不合规矩?被抓到会受惩处吗?”

“不会。”

“为什么?”

“论迹不论心,那场巫蛊之祸便始于构陷。倘若有人趁你不备,先陷害后告发,一旦搜出蛊虫,人证物证皆在,我罚是不罚?”

“……您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

程昭那老匹夫居然没唬人……难道唯有抓现行这一条路吗?

安陵靠回软枕,仰望着彩绘木梁忧愁叹息,下意识揉揉隐痛的腹部。这动作她今天做惯了,纯粹顺手为之,但仙者何其敏锐,当即发现不寻常之处,关切道:

“身体不舒服?”

女孩顺着他眼神示意看去,察觉到纰漏,暗叫不好。

“啊,那个……”她装作腼腆一笑,搔搔后脑勺,“有点饿。”

玄离微怔,旋即闭目拍拍额头。

“瞧我,进门光顾说话,忘记正事了。”

说着,他挥袖变出一提食盒,逐层掀开,碗碟很快摆满案几。鱼肉果蔬俱全,是普通的家常样式,热气腾腾,仿佛刚出锅一般。安陵傻愣愣看着,仙者见她不动,拿起银箸反手递给她。

“不是饿么,快吃呀。”

安陵咕噜咽口唾沫,举起筷子,又瞧见他面前空空荡荡,于是踌躇停下。

“师父呢?”

“辛辛苦苦主持廷议,蓬莱还能缺我一顿宴席不成?正是因此回来晚了。”玄离笑笑,“料想你白天没吃饱,刚好这些菜肴无人取用,顺便捎了一份,你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嫌弃?多谢师父!”

安陵绽开笑容,夹一片嫩白鱼肉小口咬碎,数着数咀嚼十五次,喉咙一滚咽掉肉泥。等待几息,胃里没有传来任何不适感,她放下心,再去夹第二块。

玄离看得啧啧称奇。

“你什么时候吃饭这样斯文了?”

“细嚼慢咽不好吗?”女孩眨眨眼,叨起炖至软烂的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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