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当然好。”他笑眯眯应下,抽出折扇摇一摇,语气颇为感慨,“出来一趟就是不一样,果然长大了。”
鲜美滋味萦绕在舌尖,安陵抿起嘴含蓄闷笑,笑着笑着又心头一酸,默默垂下眼帘。
上次像这样还是她初入通灵阁时,仙者亲自送饭,坐在一旁说说笑笑陪她吃完,四四方方的庭院就是整片天地。转眼五年过去,场面似曾相识,人没变,可境遇天翻地覆。情蛊、化天阁、首阳遗民,乌糟糟的事阴云般笼罩,压得她喘不上气,想倾诉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躲藏在片刻安宁中寻求慰藉。
不过终究算是熬出头了。等群仙宴结束后回去,先以准备及笄礼为由告假,拖到小满,经脉无论如何都该修养好了。届时有师父在,不仅能学法术,还能解除禁足继续习武,朔榕总不会连这点颜面都不给。至于那劳什子蛊虫,一旦远离蓬莱,谅他们也不敢追到太白山撒野。
区区文铎……哼,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安陵勾唇轻笑,咽下这块煎萝卜,按一按上腹,估摸有七八分饱便收了阵仗。她擦完嘴拿起陶杯,见里面空空如也,正欲起身,玄离已隔空招来铜壶。
“嗯,怎么是白水?”
安陵惶然接过,小声解释:
“下午喝多了茶,怕晚上睡不着。”
“那我煮些安神的花茶?”
“天色已晚,师父不必麻烦……”
“这有什么,还跟我客气上了。”
仙者扇不离手,抬腕一勾,角落里的三足小鼎自行蓄满,不消片刻便咕嘟嘟冒泡。十余种药材相继加入,在鼎内涡旋中浮浮沉沉绞出汁液,将汤色染得清亮。待火候恰到好处,他又是一挥扇子,琥珀色茶汤凭空飞起落入杯中,雾气弥散,淡雅花香随之扑鼻。
“尝尝看。”
安陵受宠若惊,双手捧起陶杯献给他。
“师父先请。”
“谦让什么,就是给你煮的。”
“可是……”
“味道不喜欢吗,那换一种?”
“别、别,我喝!”
安陵生怕他真去再熬一锅,连忙仰头灌一口,立刻闷哼出声,忙吐出舌尖呼哧哈气。
“小心烫。”
玄离推来一个空瓷碟,眨眼间凝出几块碎冰,女孩拿起来就往嘴里丢,腮帮子左右鼓动,声音含混不清。
“……福泥……嚎……”
“不疼了再说话。”
恋恋不舍舔几下,安陵吐出冰块,用手接住放回瓷碟,缩起脖子自下而上瞄他,谨慎道:
“师父待我似乎有点太好了。”
“嗯,不喜欢吗?”
“倒也没有。”安陵小声嘀咕着,半吞半吐,“就感觉……些许别扭,好像哪里不对劲……闹得我像不懂事的小孩一样。”
玄离闻之默然,轻轻合拢扇子,从倚着凭几改为正坐,面容沉静如水。
“安陵,有件事需要和你商量。”
“您说。”
“你有没有觉得近两年格外冷。”
女孩略一琢磨,点点头。
“确实如此。去年夏天就落了雪,我还以为是心殿接近山顶的缘故。”
“心殿比山下凉爽不假,但远没有夸张到这种程度。”他轻叹一声,“青州一带突降暴雪,九个郡、四十多个县全部受灾,庄稼颗粒无收。关中受灾稍轻,但那片本就连年战乱,最后糊口的希望掐灭了,眼下已是十室九空。”
“有办法救灾吗?”
“在筹粮,但杯水车薪,这窟窿太大。且天象预示三十年内会一直冷下去,难说何时才能恢复,单纯开仓赈粮只会坐吃山空。”
她面色凝重,不自觉攥紧拳头,斟酌片刻,道:
“那师父的意思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计划培育几种耐寒谷物并在凡间推广。即便短期内没有成功、未能在三十年间帮上忙,但种子可以储存起来,以备日后遇见类似灾害时使用。”
“这办法好!”
安陵猛一拍大腿,呲着牙呵呵笑,连杯中汤水洒出来少许都顾不上,随手扒拉几下颜色浸深的衣摆:
“我才学会种花草,却不知谷物该怎么培养?”
“我也不清楚,所以与文铎商量,决定从化天阁请一位精通草木之道的高人主持这件事。”
她一僵,所有细碎动作凝固,缓缓抬头。
“……青荷?”
“你认识她?”玄离诧异。
对上了,都对上了。安陵闭了闭眼,狠掐一下腿肉,重新扬起笑容。
“逛园子时偶然结识青荷仙子,说过几句话。师父要请她到太白山做客吗?”
“太白山没有开垦的耕地,李少君倒是有一处田产,在丹阳郡江宁县,今日廷议他主动提出借地。明天我就与青荷仙子动身去江宁,一来勘察周边有无隐患,二来布置掩人耳目的法阵,三来助仙子搭建温房,总之需要忙上一阵。”
她脸色一变:
“等等,那我呢?”
“群仙宴尚未结束,你在化天阁多待些时日,等事情处理完就回来接你。”
“我也要去!”
“安陵,我不是去游山玩水的,留在蓬莱不好吗?有景衡他们陪着,还能认识新朋友。”
“我不喜欢这里。”
“那便回太白山。”
“然后被关在心殿不许出门?”
“朔榕那边我会写信解释。”
“可下个月就是小满!”
“砰”一声,安陵把陶杯重重磕在案上。
“说好陪我过生辰,说好及笄之后留下不走。好,现在四海有难,师父以天下为己任,这些都可以暂且不提——但您不能连跟着去的机会都不给我。苦点累点没关系,你们受得住,我当然也能。为什么非得抛下我一个人?”
“你帮不上忙,跟去又能如何?”
安陵微微一颤,倏地红了眼眶。
“所以你只是嫌我没用?”
“……”
玄离不说话了,沉默半晌,低声道:
“想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带你去也是为你好。”
她嘴角抽动,扯出个喜不像喜、悲不似悲的笑容,由坐转跪,双手交叠,慢慢趴下去叩首。
“恳请师父准许弟子随行。弟子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但有使令,万死不辞。”
“你——唉,何至于此。”
玄离叹息,绕过案几靠近想把她扶起来,却不料女孩瑟缩一下躲过了触碰。安陵低着头自己爬起来,飞速将碗碟收拾进隔层,继而提着复原的食盒欠了欠身,扭头往楼下走。不一会儿,院内传来水流涮洗的动静,哗啦哗啦,回荡在静谧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踟蹰再三,手扶露台栏杆探头,试探着对下方说:
“我答应了,你上来吧?”
水声停止,无人应答。
“……我先回屋了,你早些歇息。”
几息后,哗啦声再度传来,甚至比先前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