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其实可以——”
“不可以。”
“……还没说完呢。”
“无非是想让我先走,你留下。”孟敬言捡起一块薄石片,嗖地甩出去,石块噔噔噔在水面上弹远了,“这是嫌师姊碍眼要赶人喽?”
她满脸堆笑,把刚摸到的螃蟹塞进对方竹篓。
“怎么会。这不是怕师姊在这里陪我,回去没法交差。”
“原本就查不出什么,全是那些人一面之词,山中有没有妖还两说。”女郎嘟囔着扭头,声调一拔,“哎、裤脚,掉进去了。”
安陵叫声“哎呦”,忙拎起布料攥干。
她今日为方便换了条缚裤,脱下外衫,裤脚挽至膝盖以上,只穿一件半袖、光着臂膀往溪流里奔。二人不愿影响天心池,特意跑远寻到这一片乱石滩,顶着刺骨溪水,足足泡了一个时辰也不嫌凉。
孟敬言将两个竹篓里的收获合为一笼,空的给她,提起满当当的那个上岸。
“你先玩着,我去把鱼烤了。”
安陵应一声,扎紧绑腿,歪歪斜斜蹚着水挪向深处。
灵气本无性,漫布在天地间,浸润了山河草木、雷火金石,便逐渐与道法趋同,衍生出五行。此等演化并非一成不变,哪怕木系修士遇见灵火也能吸取其中的气,不过要额外费些工夫,小心锤炼后再纳入经脉。就像一个人面对滚烫的粥,硬灌下去未尝不可,但难免伤身,只得一勺勺吹凉了咽下去,更慢且更耗心神。
正因如此,修行者无不渴望与自己属相契合的宝地,以求事半功倍。她主修水行,这片浅滩再合适不过。
安陵把竹篓扎牢,舒活下筋骨,猛一蹿攀上巨石,避开锋锐棱角盘膝坐下。
巨石矗立于清溪中央,流水被劈作两股,发出圆润咕噜声,像一连串撒落的珠子,没头没脑地打个旋,于短暂分隔后交汇奔向下游。
其实她急赤白脸地想证明自己另有原因:
境界卡住了。
当然,师长并不认可这种说法。明明勤奋打坐却不觉长进,她主动倾诉寻求指点,玄离却不以为然,宽慰说修行一途路遇关隘实属正常,扯了通“积土成山,积水成渊”之类不痛不痒的废话。
催问得紧了,那人两手一摊,称细水长流急也无用。然后话锋一转,直言她控灵手法粗糙,连三成力都没用出来,与其担心进益,倒不如先设法将浅薄功底发挥到极致。
“比如?”
“直接说出来多没意思。”他笑得狡诈,“不想自己试试看?”
安陵忍不住白他一眼,转头钻进山坳,天不亮就起来守晨露练定力,直到被喊去见赵越。
身下溪水湍湍,声响如滚珠碎玉连绵不尽,环绕她滑过,清爽甘冽的气息扑面袭来。
通灵阵展开,神识雾一样弥散,与无形无相的气融合纠缠,像对待绝世珍馐,沉醉又餍足地将其大口吞入体内。
据说世上的气聚全了,约莫三分清、七分浊,却散于九州分布不均,各地此消彼长,遥遥互补。求仙者唯修轻灵之气,故仙府门派常设于灵气浓郁处,如太白山的封神台,甚至多达七清三浊。而虞家,纵使曾经贵为豪族,落魄至今早已没了威势,其坞堡并非建于风水宝地,灵气相当稀薄。
然而仅仅半山之隔、二三十里地外,一片不起眼的乱石滩,清、浊二气居然五五开。
不,不对。安陵皱起眉,分出更多神识探过去,在四周仔细摸排,最终画出一个圈。
似乎……是此处灵气格外浓郁,然后才蔓延到其他地方。
她睁开眼,从巨石上跃下,拨着水,哗啦哗啦走向岸边。
“怎么了?”孟敬言循声探头。
“这里好像不对劲。”她盯着眼前头也不回道。
“哪里不对?”
“你先说。”
孟敬言凑到她身边,目光来回扫动,不确定道:
“似乎灵气更浓?别的瞧不出来。”
那就不是错觉。安陵摸摸下巴,捡来形似锄头的石块,先用手比划一下范围,再拨开表面碎石,噗的凿进去挖开土层。砂土很是松散,没刨几下,某股异样气息幽幽钻出来窜进天灵盖,呛得她一哆嗦。
“需要我帮忙……阿啾!”
她蹲着,女郎站着,那阵风迟了点飘上去。话说一半,孟敬言忽然响亮地打个喷嚏,捂着鼻子退两步。
“什么东西,一股腥臊味?”
怪哉。安陵挠挠头,憋住气又挖几寸,确认土里空无一物才起身。
“……居然没有。”
“在找什么?”
“灵物,或者天材地宝。”
树往高处长,水往低处流。同理,灵气应该往稀薄处逸散,绝不会无缘无故聚拢——除非有符,或者蕴含灵气的宝物,可两样都没发现。
只有野物撒的一泡尿。
这让她生出点挫败,一抿嘴,带着怨气把石铲扔远了。
“罢了,不重要。”
她从头到尾没解释,孟敬言不明所以,也没追问,笑着催她洗净手吃烤鱼。埋头啃鱼的时候安陵还在盘算这事,舌尖灵活剔着刺,视线却频频投向那边;可当再潜心感知,那团莫名浓郁的灵气已然消散。她纠结一阵,疑心是自己多虑了,低下头不再去想。
一晃几个时辰。
天光明蓝愈减,蒙上纱一样的青灰,二人熄灭篝火匆匆返程。刚入坞堡,一拨人呼的拥上来,拘谨地拱手作个揖,你一言我一语,势要争出个声量高低。安陵捏着隐身咒跟在后面,见孟敬言被缠上,便先行一步潜回小院;也没闲着,将文房四宝搬到石榴树下,往砚台加几滴水,一圈一圈划墨条。
好半天,仙子姗姗归来,一进门便垮下脸抱怨道:
“你不知脱身有多难……下次我也掐诀回来。”
她忍俊不禁:
“什么事?”
“有人讨平安符,说家中夫人临产,近来身子不适,想祈求神仙庇佑。”
孟敬言进卧房拿出一张空符纸,蘸过她刚研好的墨,趴在树下石桌上就地勾画。安陵伸长脖子张望:
“平安符?哪儿有这种东西。”
“他一介凡人哪里懂这些,只顾磕头,劝了也不起,就是图个安慰。我待会儿送过去,顺便瞧瞧他夫人的情况。若真是病了,等崔荣师兄空闲,看他是否愿意出手……唔,哪儿来的墨水?”
画完停笔,孟敬言这才注意到石桌上文墨俱全,诧异瞥过来。安陵一脸无辜状,又翻一页书,在旁边添几个字。
“师姊说的哪里话,我今日读书略有心得,写了不少批注,当然要用到纸笔。”
“鬼机灵,考虑得倒周全。”
孟敬言笑骂一句,朝半干墨迹扇几下风,捏起符纸出门。安陵笑眯眯目送人走远,继续埋头奋笔疾书,足足写满一张纸,终于抬头扫一眼天色。
远方的青山更加灰蒙,晕染成黛色,托载着披帛一样朦胧的曛黄。和风吹拂,纸张哗啦啦响,飕飕凉意挠过脚踝。估摸字数差不多了,她撂下笔推开书砚,从乾坤袋里找出瓷臼和碾过的碎茶,配一件木杵,叮叮咣咣地捣起来。
笃笃笃。
杂音里混入有韵律的敲门声。
师姊无须敲门,凡人不敢敲门,还有谁?安陵放下臼杵边走边理衣褶,止步门前拉开,顿时腰杆绷得笔直。虞樵横在外面,板着脸面无表情,看清是她后略皱一下眉:
“孟敬言没回来?”
“回来了,又出去了。”
“去哪儿?”
“有人病了求她降福,不清楚是哪一户。”
“滥好人,不通医术去做甚。”他磨牙嘀咕一声,语气又恢复平常,吩咐道,“告诉她晚些找我汇报进展。”
“是。”
对方转身便走,安陵稍松口气,抱拳送行以示尊敬。谁承想手腕蓦地被攥住往前一拽,尚未反应过来,按在麻筋上的力度已经迫使她摊开五指。她不明所以抬头,却见虞樵脸色铁青,恶狠狠道:
“你出去过。”
这不是个问句,安陵心底一咯噔,快速回忆哪里出了纰漏,面上仍旧不显。
“没有。”
“你手上明明白白沾着我的灵,还敢抵赖?!”
大概破阵时留下的,千算万算还是有疏忽……干脆说尝试过但没成功?不行,听起来太假,万一阵法处也残留有她的灵,想对证很容易……
坦白讨不了好,狡辩可能下场更惨,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八百个念头。她眼珠滚动,正权衡其中利弊,一道呼声从不远处飘来。
“师兄,安陵?怎么了这是?”
两人齐齐扭头,孟敬言站在街巷拐角,困惑地盯着他们堵门拉扯。虞樵冷哼松开她,调转矛头,气势汹汹地大步走向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