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秋天来得迅疾而浓烈。不过几周时间,校园里的银杏已是一片灿烂的金黄,枫叶则染上了深深浅浅的红,在湛蓝的天空下燃烧着。秋风带着凉意,卷起落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季节的低语。
江兮染的生活,就在这样的秋色里,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开学第一天的惊鸿一瞥,那双湛蓝的眼睛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起初她试图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时的惊艳,是面对异域容貌的新奇感。然而当她在图书馆再次遇见Jack——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金色的发梢,他正蹙眉看着一本厚厚的《中国古典文学概论》,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一角——那一刻,江兮染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从那以后,一种隐秘的、不受控制的行为模式开始形成。
她会特意查看文学院公共基础课的课表,记下Jack选修的《中国历史与文化》上课时间和教室。周二和周四的早晨,她总是“恰巧”在课前十分钟到达第三教学楼,在楼梯拐角“偶遇”抱着书本匆匆赶来的Jack。
“早啊,江。”Jack的中文发音依然生硬,但每次见到她,那双蓝眼睛都会亮起来,像晴空下的海面。
“早,Jack。”江兮染会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掩饰自己微红的脸颊。
她打听到Jack每周三下午在体育馆上网球课,于是那段时间,去图书馆的路会“刚好”经过体育馆外的那条林荫道。有时能看到他在球场上的身影,金色的头发在运动中飞扬,白色的运动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修长而充满活力的线条。每当这时,江兮染就会加快脚步,仿佛被什么追赶着逃离,可心跳却诚实地出卖了她的慌乱。
最成功的一次“偶遇”发生在食堂。经过两周的观察,她摸清了Jack每周五习惯在二食堂吃午餐,时间通常是十二点二十到四十分之间。那个周五,她故意在十二点二十五分端着餐盘出现在二食堂,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视大厅,然后在看到那个金色头颅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喜”的表情。
“Jack?你也在这里吃饭?”她的声音有些刻意地轻快。
“江!太好了,我一个人吃饭正觉得无聊。”Jack热情地招手让她过去,“你们中国的食堂菜品太多了,我每次都不知道该选什么。”
那顿饭吃了整整四十分钟。他们聊文学,聊Jack对唐诗宋词的困惑,聊江兮染对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理解。江兮染发现,抛开最初那种外貌带来的冲击,Jack其实是个很认真的学生,对中国文化怀有真诚的好奇与尊重。他的蓝色眼睛在专注聆听时会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天晚上回到华庭苑,江兮染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光影,脑海中反复回放Jack说“你的见解很独到”时的表情。一种甜蜜而慌乱的情绪在她胸中膨胀,像发酵的面团,快要撑破胸腔。
经过几周的辗转反侧,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喜欢上Jack了。
不是对赵景行那种厚重如山的依赖与敬爱,而是一种轻盈的、带着雀跃与慌乱的悸动。像春天第一缕破冰的溪流,像枝头初绽的嫩芽,新鲜得让人不知所措,又美好得让人忍不住微笑。
然而,承认是一回事,行动是另一回事。江兮染骨子里的内向与自卑,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牢牢禁锢在安全距离之外。她不敢主动发信息,不敢约他出去,甚至不敢在非“偶遇”的情况下与他多交谈。
于是,文字成了她唯一的出口。
她开始写诗。有时用中文,在素雅的便签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下那些不可言说的情愫:
“金发映秋阳,碧眸藏海光。
偶遇非天意,心潮暗自涨。
枫红知我意,随风寄远方。
异国千里客,可解诗一行?”
有时用英文,在笔记本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拼凑着青涩的句子:
“Your hair holds the sunlight I miss in winter,
Your eyes are the summer sea I’ve never seen.
We meet in the hallway,by chance or by fate,
My heart,like fallen leaves, trembles in the breeze.”
这些零散的诗句和段落,被她夹在书本里,塞在笔记本封套的内侧,或随手压在床头柜的台灯下。它们是她隐秘花园里悄悄绽放的花朵,只有她自己知道它们的存在与芬芳。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赵景行需要整理书房里的一些旧资料,想起江兮染房间的书架上可能还有几个空纸箱,便轻轻推开她的房门——她上午去图书馆了,房间里空无一人。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平整,书桌上的书本按大小排列得一丝不苟。赵景行心下欣慰,这孩子虽然性格敏感,生活习惯却很好。他走到书架前,果然看到最下层放着三个未使用的纸箱。当他弯腰去取时,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从书架边缘飘落,轻轻落在地板上。
赵景行拾起便签,本打算放回桌上,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上面的字迹。娟秀的小楷,他再熟悉不过——是永怀的字。
“昨夜梦回初见时,阶梯教室光如织。
书散满地君窘迫,俯身拾取心跳急。
碧眸映我慌乱影,金发沐秋窗畔曦。
醒来怅然若有所失,方知相思已生根。”
诗句戛然而止,末尾还有涂改的痕迹,显然是一首未完成的诗。
赵景行的手指僵住了。他站在原地,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突然变得有千钧重。他缓缓读着每一个字,“碧眸”“金发”“君”——不是他。那些形容,那些场景,指向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
他几乎是机械地,视线扫过书桌。台灯底座下,露出一角白色纸张。他走过去,轻轻抽出来,是另一张便签,上面是中英混杂的文字:
“Today you said my name with that accent,
The way you pronounce‘Jiang Xi-ran’,
Like a slow river flowing over smooth stones,
And I forgot how to breathe for a moment.”
还有一张夹在《英国文学选读》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