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偶遇非偶然,提前一刻守窗前。
见君方取餐盘去,故作惊讶展笑颜。
此等心机从未有,为何遇君尽丢却?
自知此情不可说,唯寄秋风与诗笺。”
赵景行一张张看着,那些零散的诗句在他眼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从未察觉的故事。他的永怀,那个他一路看着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女孩,那个他以为会永远依赖他的小姑娘,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一种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首先是震惊,然后是某种尖锐的、被刺痛的酸涩。那感觉很奇怪,不像愤怒,也不像悲伤,更像一种怅然若失的空洞感。他看着手中那些写满少女心事的纸片,仿佛看到自己精心呵护的树苗,不知何时已悄悄转向了另一片阳光。
理智很快回笼。他轻轻地将所有便签纸归拢,按照原样放回它们原本的位置——夹回书里,压回台灯下,仿佛从未动过。这是永怀的隐私,她的情感,她的心事。他有什么资格干涉?他不过是她的义父,一个在她人生中偶然出现、或许终将退场的角色。
只是胸口那抹酸涩挥之不去。他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些被自己刻意压抑、深埋心底的悸动。在那些深夜的长谈中,在她依赖地唤他“阿父”时,在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时刻,他确曾有过超越父女情谊的心动。但那是不被允许的,是必须被理智斩杀于萌芽的。于是他亲手筑起高墙,将自己框定在“父亲”的位置上,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守护她。
如今,她心中有了真正适合的人——一个同龄的、与她有共同语言的、可以在阳光下并肩行走的少年。他该为她高兴才对。
赵景行关上江兮染的房门,回到书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他坐在椅子里,良久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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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兮染对此一无所知。
她与Jack的“偶遇”渐渐变成了默契的同行。每周二、四的课后,他们会一起从教学楼走去食堂;周三下午,她“刚好”会在体育馆外的长椅上阅读,等他网球课结束后,“顺路”一起走回宿舍区。
Jack也越来越习惯于这个中国女孩的存在。他发现江兮染虽然害羞,但在文学上的见解却十分敏锐。她能够指出他论文中对中国诗词理解的偏差,也能流畅地与他讨论济慈与李清照笔下的月亮有何不同。
“江,你是我见过最懂诗歌的中国学生。”一次在图书馆讨论时,Jack由衷地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赞赏,“我的导师说,要真正理解一种文化,必须理解它的诗歌。而你是最好的向导。”
江兮染的脸又红了,这次却多了几分欢喜。“是你学得很认真。”她小声说。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Jack主动发来信息——这是第一次,不是课堂事务,不是小组作业,而是纯粹的邀约:
“江,明天学校商业街有新开的书店,据说有很多英文原版诗集。你想一起去看看吗?之后可以喝杯咖啡,讨论一下我们正在读的《荒原》。”
江兮染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足足五分钟,心跳如擂鼓。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他们在那家新开的书店待了一整个下午。Jack对着一书架的诗集兴奋得像个小孩子,江兮染则被他那种纯粹的、对文字的热爱所感染。他们为普希金特的一句诗争论,又为顾城的某个意象共鸣。从书店出来时,夕阳已经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你今天陪我,江。”Jack送她到宿舍楼下,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仿佛在发光,“和你聊天总是很愉快。”
“我也是。”江兮染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那一刻,秋风拂过,银杏叶如雨般落下,在他们周围旋转舞蹈。Jack伸出手,一片金黄的叶子正好落在他掌心。他笑着将叶子递给江兮染:“给你,纪念我们第一次正式的‘非偶遇’。”
江兮染接过那片叶子,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掌,一阵电流般的悸动传遍全身。
那天晚上,她在新的便签纸上写:
“今日方知何为约会,书店夕阳皆成诗。
君赠银杏叶一片,我藏此心君可知?”
写完后,她将便签夹进日记本最深处,又将那片银杏叶小心地压平,放进《英国文学选读》的扉页。
而在华庭苑的书房里,赵景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江兮染今天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同学出去了,因为下午她发信息说“和阿父请个假,和同学去书店,晚点回来”。
他回了“注意安全,早点回家”,然后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容——一个已届中年、相貌平平的男人。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兮染还是个小高中生时,他在浴室镜子前审视自己的那个夜晚。那时他担心自己的容貌会吓到她,如今看来,这种担心多么多余。她眼中看到的,早已是另一番风景了。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茶很苦,但不及心头那抹复杂的滋味。
楼下的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是永怀回来了。赵景行放下茶杯,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神情。他走出书房,正好看见江兮染轻手轻脚地进门,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眼眸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回来了?”他温声问。
“嗯,阿父还没睡?”江兮染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回来太晚了?”
“不晚。”赵景行看着她,“今天玩得开心吗?”
江兮染点点头,脸颊微红:“很开心。新书店很棒,Jack他——”她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但赵景行只是点点头,神色如常:“开心就好。快去洗漱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图书馆?”
“好,阿父也早点休息。”
看着江兮染轻快地走进自己房间的背影,赵景行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秋夜的凉意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他却没有觉得冷。只是心里某个角落,空空荡荡的,有风穿堂而过。
那棵他小心翼翼呵护的小树,终究要向着自己的阳光生长了。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原地,继续做那个可以让她随时依靠的、沉默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