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北城初冬的节奏里缓缓流淌,像一条解冻后重新流动的河。
江兮染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的轮廓。每天清晨,她搭乘最早一班地铁从华庭苑附近的站点出发,穿过半个北城去学校上课。午后下课后,她会在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些新鲜水果和煲汤的食材——排骨、玉米、胡萝卜,都是赵景行从前爱给她做的那些——然后匆匆赶往北城第三人民医院。
她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但无论多累,傍晚六点前她一定会推开309病房的门。有时赵景行在睡觉,她就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把水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翻开课本安静地自习。有时他醒着,她就一边削苹果一边跟他讲学校里的事——哪位教授讲课特别有趣,图书馆新进了一批什么书,食堂又推出了什么新菜品。大多是些琐碎的小事,但赵景行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那挺好的"或"下次阿父给你做",眉眼间是那种久违的、被烟火气浸润的松弛。
赵景行的身体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左手石膏拆除后,他开始在医生的指导下做康复训练,从最基础的手指抓握练习开始,一点点找回力量的感知。江兮染便每天陪他做那些看似枯燥的动作——捡豆子、捏握力球、慢慢弯曲又伸直手指。她做这些时特别耐心,像他当初耐心地陪她走出抑郁症的泥沼一样。
"阿父好棒,今天比昨天多做了五个。"她笑着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一颗剥好的橘子瓣递到他嘴边,"来,奖励。"
赵景行看着她弯弯的眼睛,无奈地张嘴含住那瓣橘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料他,还是很久以前妻子身体尚好的时候。如今物是人非,身边换成这个小姑娘,她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让他觉得安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却有某种细碎的、不易察觉的光在缝隙里闪烁。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江兮染那天下午有一节晚课,下课时已经六点半了。她背着书包匆匆走出教学楼,抬头一看,发现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雪花。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无数白色的小精灵旋转着、飞舞着,安静地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校园里的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工笔画里勾勒的银线。
她在雪中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天,她第一次来北城,走出北城北站时也是这样一场初雪。那时赵景行站在出站口,高大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他喊她"女儿,这边",她拖着行李箱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个"阿父"的依赖。可那时候的依赖里,到底有没有掺杂别的东西呢?她当时不敢想,后来在异国他乡辗转反侧时,才渐渐明白——那种依赖之下,早就埋着某种更深、更隐秘的种子。只是彼时他有家室,她未成年,那根名为"伦理"的绳子将她捆得死死的,连看一眼都不敢。
可现在呢?
江兮染甩了甩头,把那些杂念从脑海里赶出去。她加快脚步走到地铁站,买票、进站、上车,习惯性地在手机上查看去往医院的线路。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厢里零星几个乘客,都低头看着手机。她靠在门边的栏杆上,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面孔——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静。
她忽然意识到,距离高二时那个在小红书上小心翼翼地发私信"陛下您好"的女孩,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到达医院时已经七点多了。走廊里比白天安静许多,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她,笑着点头打招呼:"小江又来啦?赵先生今天精神不错,下午还自己下床走了两圈呢。"
江兮染笑着道了谢,推开309的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氛围里。赵景行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窗边。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毛衣——大概是朋友新带来的——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夜色。他的左臂还不太灵活,只能微微抬起,搭在窗台上。初雪的光透过玻璃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坚毅的轮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路灯的光芒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无数雪花在光柱里旋转坠落,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只为他一个人上演的剧目。
江兮染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他微微有些佝偻的背——车祸之后,他的体态已不如从前挺拔——可就在那略显疲惫的背影里,她忽然看到了某种从未改变的东西。那种沉默的、稳重的、像山一样的存在感。仿佛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无论他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他永远是那个会在深夜回她消息、会在她哭泣时拍她后背、会用沙哑的声音说"阿父在这里"的人。
就在这时,赵景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江兮染,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他转过身,朝她走了两步——步子还是有些慢,带着伤后尚未完全恢复的滞涩。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了眼窗外纷扬的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