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兮染回到北城时,初春的风已经带着些许融雪的湿润。校园里的玉兰树冒出了毛茸茸的花苞,灰褐色的枝条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像沉默了一个冬天后终于忍不住泄露的心事。大三的课程比大二更重了,专业核心课密集地排满了课表,江兮染每天在教室、图书馆和宿舍之间奔波,日子忙碌而充实。
她以为南城那场家宴上的冲突,会像以往无数次母女争吵一样,在时间的消磨中渐渐平息。她甚至抱有某种天真的期望——母亲虽然嘴上厉害,但或许会像当初接受她"住进赵景行家"那样,在冷静之后慢慢软化。毕竟她了解江母的性格:色厉内荏,嘴上泼辣,可骨子里终究是个重面子的传统女人,真要撕破脸去做什么事,她未必有那么大的胆量。
江兮染低估了母亲的不甘。
苏乐婷并没有亲自来北城。她做了一件更"体面"也更狠的事——她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江志诚,又让江志诚去和江建国商量。电话里,她哭得泣不成声,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们女儿被人骗了!一个快五十的老男人把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都不要了!我这个当妈的管不了,你们当爸的当爷爷的总得管管吧?"
江志诚沉默了很久。这个在女儿成长过程中几乎缺席了全部关键节点的男人,此刻忽然被唤醒了某种迟来的、并不纯粹的父性。也许是面子过不去,也许是亲戚朋友间的闲言碎语让他坐不住了,也许是苏乐婷那一句"你女儿被人骗了"戳中了他作为父亲仅存的那点自尊——总之,他答应了。
他和江建国订了两张飞往北城的机票。
江兮染是在事发当天中午接到消息的。李悦从宿舍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手机:"兮兮!你快看班级群!有人说你爸和你爷爷到你男朋友公司闹事去了!还发了视频!"
江兮染一把抓过手机。视频是某个围观者拍的,画面晃动,背景正是赵景行所在的那家网络科技公司大楼门口。镜头里,江志诚——她那个多年不怎么联系、几乎只存在于户口本上的父亲——正揪着赵景行的衣领,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地骂着"老不正经""勾引我女儿"。江建国站在旁边,拄着拐杖,沉着一张老脸,虽然没有动手,但那沉默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压迫。赵景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还手,也没有挣脱,只是站着,下颌绷得很紧,表情克制而疲惫。
江兮染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没有犹豫,书包往李悦怀里一塞,转身就跑。她冲出宿舍楼,冲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师傅,去宝塔区凤凰东路!快!"
出租车在北城午后的街道上疾驰。她的心脏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她想起那天家宴上母亲说的那些话——"去他单位闹,砸掉他的饭碗"——她以为那只是气话,她以为母亲只是说说而已。可此刻,父亲和祖父真的站在了赵景行的公司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同事的面,揪着他的衣领,用最难听的话当众羞辱他。
赵景行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她。他甚至在她冲动要去英国时,哪怕心里千百个不愿意,也只是说"你走吧"——从来没有阻拦过她,从来没有把她拴在身边。可现在,她的家人却像审判犯人一样,站在他的单位门口,把他摁在众目睽睽之下凌迟。
出租车停下的那一刻,江兮染推开车门几乎是从车里摔出来的。她看到公司门口的广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保安在边上手足无措地站着,大概是顾及到赵景行的态度不敢强行拉人。江志诚还在骂,嗓门越来越大,越骂越难听。赵景行的夹克领口被扯得歪斜,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下巴绷得很紧很紧。
江兮染冲过去,一把拨开围观的人群,挡在了赵景行面前。
她的手用力推开了江志诚攥着赵景行衣领的那只手,然后转过身,面朝着这个她十几年生命中几乎从未真正亲近过的男人,扬起脸,眼睛里是燃烧的、从未有过的愤怒与决绝。
"江志诚!!"她的声音几乎划破了北城初春干冷的空气,她指着父亲的鼻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你这个时候才知道还有我这个女儿?!我十八岁之前你在哪儿?!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割腕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缺席了我整个人生,现在跑过来当什么慈父?!你配吗?!"
江志诚被这劈头盖脸的怒吼震得愣了一瞬,随即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我是你爸!你怎么跟我说话!"
"你现在想起你是我爸了?!"江兮染的眼泪涌出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声音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沉,"我告诉你江志诚,今天你们要是敢动赵景行一根毫毛,我立马报警!我说到做到!"
江建国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老脸上皱纹深深,语气带着长辈惯有的威严:"兮染,你外公怎么教你的?跟长辈说话是这个态度?这个男人比你大多少岁你心里没数?你妈说得对,你就是被他骗了——"
"骗?!"江兮染猛地转向他,目光锐利得让江建国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爷爷,您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管过我的人是谁?是您吗?是您儿子吗?是苏乐婷吗?不!是赵景行!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是他一条一条消息陪着我的!在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时候,是他从北城给我寄药寄吃的!在我被你们所有人抛弃的时候,是他把我捡起来、洗干净、护在怀里!你们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骂他?!"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而坚硬,像一块被烈火淬炼过的铁,冷而不可摧:"赵景行是好人。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是你们,从头到尾,谁都没有真正在乎过我。"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
江志诚和江建国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但他们显然没有料到一向柔顺的江兮染会有这样的反应。江志诚恼羞成怒,伸手就想去拉江兮染的胳膊:"你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