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几岁了?"
"刚七岁,今年读小学一年级。"江兮染语气平和,"在北城国际大学附属小学,老师说她很聪明,经常被表扬。"
苏乐婷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赵明轩身上。那个少年坐得端正,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像一棵早早长稳了的小树。她试探着问:"这个是……"
"赵明轩,"江兮染替赵明轩回答,"赵景行和他前妻的孩子。现在也是我的儿子。他今年高考,考了630分,以统招生的身份进了北城国际大学,是我的学弟。"
苏乐婷的眉头动了一下,那表情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慨。她看着赵明轩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轻轻叹了口气:"630……好成绩啊。你……跟你爸姓?"
赵明轩微微欠身,礼貌地回应:"姥姥好。我跟爸爸姓赵。"
苏乐婷被他这声"姥姥"叫得又是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许久未见的笑意:"哎,好,好孩子。"
茶喝了两巡,话题渐渐松了下来。苏乐婷低头把玩着茶杯的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个调:"兮染……妈当年,做得不对。"
江兮染抬起眼看她。
"那时候妈太固执,总觉得你年纪小,容易被骗,怕你走弯路。妈嘴上说得难听,心里其实……"苏乐婷的手指微微用力,茶杯盖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其实妈就是怕你过得不好。"
她抬起头,看向赵景行,目光里那些年积攒的偏见和敌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老人在面对已成定局的现实时,那种无奈又释然的平静:"赵……景行,当年那些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跑到你单位去闹,不该说那些难听话。你……你别往心里去。"
赵景行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兮染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她过得好吗?"苏乐婷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兮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兮染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女儿——赵慕兮正专心致志地和月饼上的豆沙馅作斗争,小脸上沾得乱七八糟;又侧头看了看赵明轩——少年正接过她手里的月饼包装纸,无声地替她收拾碎屑;最后她转回头,对上母亲那双布满了岁月痕迹的眼睛,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过得很好,妈。"
苏乐婷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上不再有少女时期的惶恐和逆来顺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爱和岁月共同滋养过的、笃定的光泽。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兮染还在读高中的时候,经常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的影子。那时候她总觉得这个女儿太软、太不争气,总要她推着才能往前走一小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影子已经站直了,长成了一个比她更坚韧、更开阔的大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南城中秋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银盘,高高地悬在老宅那扇旧窗的外面。月光洒进客厅,落在茶几上的月饼盘里,落在江兮染和赵景行并肩坐着的肩头上,落在赵明轩安静垂下的眼睫上,落在赵慕兮正掰开月饼分给苏乐婷的小手上。
苏乐婷接过外孙女递过来的半块莲蓉蛋黄月饼,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她连忙用手背去擦,嘴里含混地说着"老了,不中用了,吃个月饼都掉眼泪",可那泪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不擦了,由着它们淌下来,淌过那些被岁月刻深的皱纹。
江兮染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抱住了母亲瘦削的肩膀。苏乐婷没有躲开,她把头靠在女儿肩上,肩膀微微颤抖。月光照着这对拥抱的母女,像照着一条从怨恨流向和解的漫长的河。
赵慕兮仰着脸,看看姥姥又看看妈妈,小声地问哥哥:"姥姥为什么哭呀?"
赵明轩想了想,轻声回答:"因为姥姥开心。"
赵慕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盘子里又掰了一块月饼,踮着脚尖递到苏乐婷面前:"姥姥不哭,吃月饼!这个有蛋黄,可好吃了!"
苏乐婷破涕为笑,伸手把外孙女揽过来,搂在怀里。赵慕兮软软地靠着她,嘴里还在念叨着"蛋黄好香",一只手却悄悄伸出去,把落在茶几上的一粒芝麻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赵景行坐在对面,看着眼前这一幕——月光、月饼、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还有那个曾经与他水火不容的岳母,此刻正抱着他的小女儿擦眼泪。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但回甘很甜。
窗外,南城的月亮升得越来越高,穿过榕树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细碎而温柔的银光。老宅的客厅里,茉莉花茶还温着,月饼还剩一半,一家人坐在一起,说着各自这些年错过的时光。
没有谁再提当年的争执。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在月光底下,在团聚的这一刻,已经悄悄翻篇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