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中秋。
南城的秋天和北城是不同的。北城的秋是干爽的、辽阔的,银杏叶铺满整条街道,天空高远得像一眼望不到尽头。而南城的秋,依旧是湿漉漉的绿,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甜腻的香气,早晚有薄薄的凉意,可到了中午太阳一晒,又热得像夏天不肯退场。
江兮染站在老宅门口,手里牵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她抬头看着那扇有些斑驳的防盗门,门上的福字贴纸换了好几轮,已经不是她当年贴的那张了。楼道里飘出邻居家炒菜的味道,辣椒和蒜蓉在热油里爆香的气息,混着潮湿的、熟悉的南城空气,像一张旧毯子,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八年了。
她身后,赵景行抱着几盒月饼和水果礼盒,微微有些紧张地抿着嘴唇。赵明轩已经十八岁了,长成了一个肩宽腿长的大男生,穿着一件白色T恤,安安静静地站在父亲旁边,偶尔侧头看一眼江兮染的表情。赵慕兮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仰着脸好奇地打量着这扇陌生的门,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是哪里呀?"
江兮染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像拖着沉重的拖鞋一步一步挪过来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苏乐婷的背驼了许多,鬓角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刻了好几倍。她的眼神有些浑浊,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浑浊里忽然泛开一点光,像久旱的河床忽然渗出一滴水。
"……兮染?"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妈。"江兮染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却稳当当地落在门框之间。
苏乐婷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把手。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从江兮染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又落到旁边那个清俊的少年身上,最后落回江兮染手里牵着的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那个小女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揪揪,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嘴角还挂着好奇的笑。
"这……这是……"苏乐婷的声音断成了几截。
江兮染蹲下身,把女儿轻轻往前推了半步:"兮兮,叫姥姥。"
赵慕兮歪了歪头,打量了苏乐婷几秒,然后脆生生地、用她那带着北城口音的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姥姥好!"
苏乐婷的膝盖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有滑下去。她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和江兮染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嘴唇抖了又抖,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哎——"
她侧开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江兮染牵着慕兮跨过门槛,赵景行跟在后面,赵明轩最后进来,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客厅里的陈设和八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那张老式的皮沙发,茶几上铺着的碎花桌布,墙角那台老掉牙的立式空调——一切都像被时光按了暂停键,只有坐在沙发上的人被岁月推着往前走了很远。
苏乐婷站在茶几旁边,搓着手,有些局促。她的目光一会儿落在赵景行身上——他已经五十五岁了,鬓角的白发比苏乐婷还显眼——一会儿又落回江兮染脸上,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赵景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手里的月饼和水果礼盒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半步,弯腰,朝苏乐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妈。"
苏乐婷被他这一声叫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别别别这么叫,我、我也就比你大一岁——"
"不,妈,"赵景行直起身,语气认真而诚恳,"这是辈分的事情,不能含糊。您是兮染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当年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江兮染,又转回目光:"当年我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让您生气了。今天回来,就是想跟您好好说一声,对不起。以后,咱们好好过。"
苏乐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声音已经软了许多:"坐吧,都坐吧。我去倒茶。"
她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有些佝偻,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江兮染看着母亲那个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她离开南城去北城时,苏乐婷站在车站门口目送她的样子——那时候母亲的腰还没这么弯,头发还没有全白。八年的时光,像一场无声的雪,悄然落在了这个曾经强硬如铁的女人肩上。
茶几上摆了一壶茉莉花茶,是苏乐婷特意翻出来的、珍藏了好多年的明前龙井。茶杯在桌面上摆了一圈,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清冽的茶香。赵慕兮挨着江兮染坐下,手里捧着一块苏乐婷塞给她的月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嘴角沾了一圈碎屑。
苏乐婷坐在对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慕兮。她看了很久很久,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轻声开口:"她……叫什么名?"
"赵慕兮。"江兮染说,"'慕'是爱慕的慕,'兮'是我的名字。"
苏乐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目光复杂地掠过赵景行。赵景行正低头喝茶,被看得有些耳热,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