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阴影仿佛更深沉了些。

楚凌的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他缓步而出，已换下白日那身素雅衣袍，穿着一件用料考究却并不张扬的墨色锦袍。

他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动作从容不迫。

守候在廊下的墨七立刻上前，低声拱手道：“主子，那边几位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走吧。”楚凌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说着，他带着墨七，朝着客栈门口走去。

这间本就客人稀少的客栈，因他们一行的入住而被暂时征用，更显冷清。

客栈大门前，守着两名披甲执锐的士兵，见到楚凌出来，二人拱手，其中一人问道：“楚公子，夜色已深，您这是要出去？”

楚凌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丝惯常的温和笑意，解释道：“正是，在下在南淮郡城内也有几处微薄产业，白日不得空，此刻正好得闲，想去铺子里查看一下账目。”

那士兵面露难色，劝道：“楚公子，如今城中情况特殊，夜间恐不太平，您看是否等明日天明，多派几人护卫跟您前去更为稳妥？”

楚凌笑容不变，说道：“无妨。铺子就在邻近街巷，耽搁不了多少时辰。况且，”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跟着的墨七，“我的这位护卫身手尚可，护我一人周全足矣。”

士兵见他态度坚决，他们在此也并非是为了看管他们，不好强硬阻拦，只得侧身让开，拱手道：“既如此，楚公子务必小心，早些归来。”

“多谢。”楚凌温和地道了声谢，领着墨七，不紧不慢地步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白日里的南淮郡大街已是萧条冷落，入了夜，更是死寂一片。

月光惨淡地洒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两侧店铺门窗紧闭，夜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地上的碎纸枯叶，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楚凌主仆二人径直穿过一条空旷无人的长街，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幽深狭窄的巷道。

巷道深处，有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门，若不仔细寻找，几乎与斑驳的墙壁融为一体。

墨七上前，屈指在门板上有节奏的叩响了数声。

短暂的寂静后，小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身着青布长衫，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后，见到楚凌，他立刻躬身拱手，压低声音道：“应渊见过主子。”

说完，他双手奉上一个金色火焰纹的黑色面具。

楚凌接过面具，动作流畅地将其覆在脸上。

面具挡住了他那张温润如玉，总是含笑的谦和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眸。

那双眼眸中再无平日里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冷沉静，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摄人的阴鸷之感。

楚凌身上那股谦和儒雅的气质一时间骤然褪去，周身气息变得危险而极具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应渊抬眸，看了一眼楚凌身后的墨七。

楚凌微侧过头，只用面具后冰冷的目光余光扫过身后。

墨七立刻躬身拱手，低声道：“主子，属下在此处等候。”

“嗯。”楚凌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应允，不再多言，跟着应渊步入了那扇光线幽暗的黑漆小门。

小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条向下延伸的狭长通道，墙壁上嵌着的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可以照亮脚下的石阶。

应渊躬着身，姿态谦卑地在侧前方引路，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回音：“主子，您不在南淮的这段时日，郡城中那几位大人可谓是度日如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前几日定远王率宋家军旧部来到南淮郡后，他们更是吓破了胆，纷纷暗中前往王爷行辕，试图投诚示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提醒，“您许久未曾亲自露面主持大局，一会儿见到那几位，怕是他们的态度会有些冒犯。”

楚凌跟在他身后，黑色锦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石阶，面具下的那双露出的眼眸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讥诮的光泽。

他闻言，只是极轻地冷笑一声，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投诚？一群没出息的墙头草。这会儿投诚，不觉得太迟了些么？他们莫非以为，现在跑去摇尾乞怜，萧绝便会既往不咎，饶了他们？”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清晰的寒意：“一群蠢货，天真得可笑。”

应渊不敢接话，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继续禀报：“主子，京城分部玄逸大人那边来了密信。信中提及，长公主殿下将姜府的二姑娘送进了宫中，陛下已将她封为美人。”

“哦？”楚凌脚步微顿，面具下的眉头挑了一下，显露出一丝诧异，“姜瑶进了宫？”

“是。”应渊道，“前阵子这位姜二姑娘来了南淮郡，不知怎的成了永靖侯爷的干女儿。她在此地每日施粥行善，博得了不少好名声，百姓都传她是活菩萨。玄逸信中说，长公主此番也是让姜二姑娘借永靖侯势，才顺利将人送进宫里去的。”

楚凌眼中那抹兴味更浓：“呵，没想到这位姜二姑娘，竟还有这般心思和野心。”

他语气微妙，却让人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说话间，狭窄的通道已到尽头，面前是一面毫无缝隙的石壁。

应渊上前，手指在石壁几处不起眼的凹凸处按下，又转动了中央一个小小的八卦盘。

一阵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过后，面前的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其后截然不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