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极为宽敞考究的书房，书房四壁皆是玄色的玉璧，打磨得光可鉴人。

天花垂下数盏精巧的琉璃灯，烛火明亮，将室内照得熠熠生辉。

一侧的多宝阁上陈列着无数古玩玉器，墙面上，挂着一副意境深远的山水墨宝，署名处，是一枚朱红色印章，刻着一个字——凌。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置于整间书房的中央，处处彰显着低调的奢华与内敛的权力感。

这里便是万机阁位于南陵郡的分部。

二人步入书房，应渊转身，将书柜上一本看似随意放置的书册轻轻扶正。

又是一阵细微的机括声。

身后的石门悄然合拢，严丝合缝，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楚凌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书桌，姿态慵懒地在桌后那张铺着柔软貂皮的宽大座椅中坐下，仿佛回到了属于他的领地。

应渊垂手立于桌前，继续禀报：“主子，还有一事。玄逸大人信中还说，长公主殿下近日似乎正在找您。”

楚凌正拿起桌上的白玉茶杯，闻言，他只微微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哦？”

应渊道：“玄逸大人说他已暂时稳住了长公主，但他请示主子，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楚凌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清茶，目光垂下，落在自己腰间佩戴着的一只秀工精致的锦缎香囊上。

他伸出手指探入香囊，从中摸出一块莹白无瑕的和田玉无事牌，习惯性地放在指尖摩挲把玩着。

光洁的玉牌映照出跳动的烛火，也映照出他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算计流传的眼眸。

良久，他唇角缓缓浮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我记得当年永靖侯手中，似乎也有一支铁骑，是吧？”

他转动着手中玉牌，语气轻描淡写，“如今连宋家军旧部都被萧绝请出山了，想必长公主殿下，也该说动永靖侯调出他那支铁骑，否则，凭我一介毫无根基徒有虚财的商贾之子，能有什么能耐，去同我那两位皇兄抗衡呢？”

应渊立刻明白了主子的言下之意。

他抬眸飞快地看了楚凌一眼，随即深深俯首：“属下明白了。”

楚凌轻轻一摆手：“时辰不早，去将外面那几位大人，请进来吧。”

夜风呼啸着卷过东城门外的空地，，带起阵阵寒意，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明明已入了春，但南淮郡的夜风似乎依旧裹挟着冬日的余威，让人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萧绝独自负手立于主帅营帐之外，玄色大氅的衣摆在风中翻飞。

他目光掠过这片被篱笆重重围起，充斥着绝望气息的土地，灯火零星，人影寥落，一片死寂萧条。

这片萧条破败的景象，莫名地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回忆。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寒意未消的夜晚，父皇将年幼的他与皇兄唤至御书房，考校他们对这天下江山的看法。

他那时年少气盛，胸中满怀赤诚与锐气，毫不犹豫答道：“儿臣见不得贪官污吏横行，蛀空国库，欺压百姓！若得权柄，必以雷霆手段，肃清朝纲，涤荡污浊！儿臣之愿，乃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父皇未置可否，转而看向一旁的皇兄。

皇兄则沉吟片刻，语气温和却沉稳，答道：“父皇，儿臣以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治国之道，在于张弛有度，既要明辨是非，也需懂得权衡与包容。儿臣惟愿百姓富足，商贸繁盛，天下呈现繁荣昌盛之象。”

后来父皇突染恶疾，病势沉疴，弥留之际，独独将他召至龙榻之前问他：“朕若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吾儿，吾儿待如何？”

他看出了父皇的传位之意，然而在他心中，皇兄仁厚宽宏，处事周全，懂得平衡与怀柔，远比自己这般锋芒毕露宁折不弯的性子更适合执掌这江山大任。

况且，皇兄自幼待他极好，亦兄亦师，教导庇护，情深义重。

于是，他俯身，郑重地叩首及地：“皇兄仁德兼备，胸有经纬，乃明君之选。儿臣甘为皇兄手中利剑，扫除奸佞，守护边疆，开创盛世！”

无人知道，病榻上的父皇听完他的话后，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归于沉寂，也无人知道，父皇其实留下了两道密旨。

一道明旨，传位于皇兄，而另一道密旨，是留给他的。

再后来，父皇驾崩，皇兄顺利继位。

他谨守承诺，远赴边疆浴血奋战，励志为皇兄守好这锦绣江山，荡平一切不安因素。

他以为，这便是他最好的归宿，兑现了他对父皇和对皇兄的承诺。

可如今皇兄病了，而那些早已环伺在侧的豺狼虎豹，又开始蠢蠢欲动，甚至囤兵私铸，还将手伸向了救灾银粮，不惜引发瘟疫！

冰冷的夜风刮过脸庞，萧绝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寒意的夜风。

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少年时的誓言言犹在耳。

这江山，是父皇和皇兄的江山，也是天下百姓的江山。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