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宪微怔,望着崔疏禾良久,目光饱含着诸多情绪,但最后沦为一声长叹。
“难怪瞧着面熟,原来是…哎。”
陆宪约莫还未四十的年岁,发间已有白发,但这精气神还如壮年般。
看来不理朝事之人,确实是神韵显得更年轻了些啊。崔疏禾莞尔一笑。
齐昌扶着下巴的短须,朝崔疏禾温声道,“我们都已十余年不曾为官了,哪担得起这声‘大人’啊?”他笑呵呵地摆摆手。
这边交谈着呢,依稀间却闻到了焦味。
“哎,燃起来了。”身后本站得板正的张麒听到鼎上翻滚的声响,惊呼一声。原来是灶台中的火一下没看住,窜了起来,将鼎底烧得黑糊糊。
张麒眼捷手快,连忙蹲下拿出些燃烧中的柴火,以减弱些火候。
崔疏禾见状凑近想过去帮一把手,手指刚碰上鼎上的盖,手臂就被整个拉住,背后听到熟悉的声音说道,“我来吧,小心烫。”
李煦将崔疏禾拉过一旁,自己挽上袖口,露出紧致的手臂线条,接过张麒手里的粗布,将这锅熬得浓郁的中药锅端开。
张麒三两下就将柴枝中的火扑灭,焰火在草堆中化作浓烟,滚滚升天,呛得几人连连后退。
黑色的浓烟弥漫,原本在准备吃食的将士们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跑了过来。
原本崔疏禾是想支锅煮药材,分药汤给营中辛苦的将士们。这下一被围观,瞅瞅那烧糊的锅……
她尴尬地挠挠头,垂手敛襟,默默挪动脚步,站在李煦高大的身躯后,做鸵鸟状。
李煦见她低头绞着帕子有些难为情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腰间就被掐了一把。
那劲看似用力,实则跟挠痒一样。李煦没有回头,伸出长臂想捞人出来,手掌却反被轻轻打了一下。
他无奈摇摇头,朝张麒说道,“崔娘子煮了药汤,让大家排队来舀一碗去,御御寒。”
张麒应了一声“是。”便非常熟练地将人群引到前面去。
“好啦,你方才没烫着吧。”李煦语气柔软得像在哄三岁孩童。这才终于回身握住还想抽回去的小手。
崔疏禾撇撇嘴,凑近小声道,“完了,我的一世英名…应该不会传我粗苯惰怠云云之言吧。”
她犹疑兮兮的样子,脸上如真地浮现些懊恼的神情。李煦这下真忍不住了,捂着腰笑了起来。
笑声明朗清脆,传到人群中令人驻足回望过来。那眉目间仿佛清泉流淌,眸光粼粼如星坠。
“你何时在意过他人之言了?这可不像你。”李煦笑得又是闷咳了几声,崔疏禾想了想,默默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齐昌站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见状失笑叹言,“近日熙敬总愁眉不展,精气神都消散了些许。看这一下,好似疲态都消失了。”
陆宪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恍然,许久之后他才道,“当年先帝逝世前,宫门九重,封禁隔绝,我等都不得叩阙而谒。随后传出先帝召宗亲赴京的消息,却未传先太子李朝晏。宗亲之中,成国公李君牧疾驰入京,先诸王而至。这几年我每每思之,仍是有所困惑。传位大事,国之本也,为何不召太子殿下?纵是宗亲之中,论嫡论辈论功绩,该传的也该是成国公爷。莫不是当年宫闱之中,权谋暗伏,有篡嗣之疑。”
齐昌听罢,神情微肃,“十余年了,江山已定,谈这些又有何用?”
当年传位之事,十有八九,是有隐情的了。不然新帝继位后,他们这些老臣都暗觉危伏,请辞保命。
天象有常,而人事无常。这几年朝局翻覆,权柄更迭,彼时他们虽未居于高位,却得到了如当初预言一样的消息。
成国公府被制,死伤无数,家族岌岌可危;傅家子弟被罢离京中,砍断朝中羽翼;崔家被状告谋反,下狱查办,险些全族流放…
暗流汹涌,忠良遭黜,奸佞得志。朝中党羽争斗,如今沈氏一族独大,何不也是永晋帝授意之下演变而成的?
陆宪是性情中人,对当年朝局风云之变,始终激叹不已。
“若是先太子即位,亦或者李君牧,这些前朝之臣都不必落此下场!”陆宪看向眼前这对相对而笑的儿郎女娘。
是了,照当年成国公府与丞相崔府的家族之强盛,如今他们的子女何必躲藏于荒城山野中,为百姓安危谋生路,为家族谋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