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每时每刻都在成长,主动或被动。
婴儿时,池冬就知道哭泣是最无用的引人注意的方式。招不来温言细语,恶毒的咒骂倒是来得快。
她可能听不懂,但尖锐凌厉的骂声迫使她闭嘴,于是她不再哭泣喊闹,如同先天缺陷的婴儿安静地躺在田地里,专注地看天空龟速挪动的白云,做着早已忘却的思考。
稍大些,就会自己琢磨池惠玉留下的书本,尝试去理解。
村里没有学堂,池冬没上过幼儿园。她的童年有一部分是没有受过上学的浸染。
许枝花每次下地都会带着她。她翻土,池冬就跟在后面撒种子。偶尔会被许枝花一锄头掀倒在地,于是会故意放慢自己的速度,跟许枝花保持一定的距离。
虽然收尾时会被许枝花骂拖沓,但总归肩膀不是钝痛的,于是她明白必要的落后半步在一定程度上是自由的。
上学时就懂得把自己的成绩维持在一个中等的水平,规避老师过多的关注,给自己空出更多的时间去打工赚钱。
后来读的学校实力更雄厚,每一场考试都能有奖金拿,她才逐渐发挥真正的实力。
靠成绩得到的金钱比打工要容易许多,但数量上远远不够。
许枝花不会给她钱,池惠玉没有再联系她。如果她想走得更高更远,这一点钱是远远不够的。
以前的她太小了,没有人愿意要她,只能做零工,被人欺负克扣工资她也无从说起,一旦把这些摊在明面上,就更没有人想要她。
云星找她给云嘉月做家教,她才晓得学生教人学习也能拿到钱。
起初,她惶恐不安,害怕自己不能胜任,辜负母女二人对她的期望。
讲题时连话都说得很磕绊,内心惴惴不安,生怕又丢了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但云嘉月永远是耐心的听众,没有打断只有倾听。
在她平静注视的目光中,池冬渐渐学会慢下来。思维也不再跳脱,能逐一说出内心酝酿的讲题思路。
她的“学生”从云嘉月一个人,变成两个、三个,甚至更多。她们都是云嘉月在学校的朋友,拿着题和笔眼巴巴地望着她。
池冬迈出勇敢的一步,但只有一步。她只能在云嘉月的交际圈外围观望。
再往里一点就是越界了,她做不到。
但云嘉月好像不明白,强硬地将界限往外挪了一寸。
将她的朋友共享给池冬。
班上的人脸逐渐清晰,一个个名字终于冒头。
她也不再是独来独往,由着云嘉月的关系,其她人也乐得跟她交朋友,在不大不小的事情上也会跟她达成统一战线。
池冬晦暗的人生是从遇见云嘉月开始才有了颜色。
池冬内心翻涌,今天的情绪总是大起大落。
她最近总是在伤悲和感动的两种心情来回跳脱。
云嘉月不想继续让池冬和彭珊继续聊天,她怕彭珊说漏嘴。
偏头拉近和池冬的距离低声道:“你也知道我们彭珊一向热心又大方,回头请她吃个饭就好啦。现在让她好好休息吧,毕竟前两天才又摔一遭。”
“嗯,我会好好感谢她的。”
安排好所有的一切,但却不能道出实情的云嘉月笑得很勉强:“那等彭珊腿恢复如初再说。”
病房里安静没一会儿,门把手从外面拧动。
彭珊妈妈来了。
身上还穿着职业西装,显然是下班后匆匆赶来。
对方进房发觉异常安静后,没有出声,角落的云嘉月率先喊:“彭阿姨,下午好。”
彭珊妈妈彭玟点头示意,低声道:“珊珊在睡觉吗?”
云嘉月略微思考:“应该快醒了吧,她睡了有一会儿。”
此话一出,彭珊那边果然有了翻身的动静:“妈?”
彭玟将包甩在凳子上,朝里走去,母女俩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清楚大概。
“我刚跟医生了解一下你的情况,书先不读了。回去后我会请个阿姨照顾你,等你养好了再去上学。”
“腿还痛不痛?要不我去借个轮椅,推你回去?”
“不麻烦,你别摔着了,不然我心里也会跟着痛。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带你出去散散心情,成天待在房间里肯定把你闷坏了。”
“哎,过了这段时间就不忙了,没多久。”
“这些东西就不要了,我会请人来收拾的。能站起来吗?”
池冬看不清帘后的情况,但从对话中也能想象出那边是如何一番母慈子孝的场景。
云嘉月听彭玟头一句吓得心惊胆战,生怕她说出这段时间没人照顾彭珊的话,后面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她俩身上了。
如果她此时能瞧见池冬的落寞表情,或许不会再坚信池冬是一个普通的留守儿童家庭。
池冬的情绪调整得很快,脸上不再有除冷淡外如何多余的表情。
彭玟去护士站借轮椅,回来经过云嘉月时问她:“小月,等会儿跟我一起回家吗?我送你。”
云嘉月下意识想拒绝,她察觉到衣角被人轻微地扯动一下,耳畔是池冬的声音:“明天见。”
拒绝的话打了个转又吞进肚子:“好的,谢谢彭阿姨。”
转头又小声对池冬说:“那我明天上午再过来吧。明天见。”
真好啊,她和池冬一直都有下一次见面。
云嘉月帮彭玟把彭珊扶进轮椅,比云嘉月自荐来得更快的是彭珊的命令:“妈,我要云嘉月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