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简很累,也很清醒。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身后退路看似很宽,可脚步放上去,脆弱如同碎裂的薄冰,纵使能够撤离,也免不了被寒冷的海水抓得湿透。
她只能前进。
这三天,云清简几乎没睡,一闭眼,梦里都是夏听风少年时的模样,从沉默阴郁到生气蓬勃,像在观看一场只属于她的人生电影,一帧又一帧,一幕又一幕,从短暂又漫长的时光走到——夜幕前分离。
晚霞变成了血色,女孩空洞的双目中血泪流淌,喉咙上被刻下深可见骨的笑痕,瘪下去的腹部也在哭泣,血肉在胸腔中敞开,本应跳动着的心脏,被一双本该是救死扶伤的手取走,小心地放入了一旁的器官保存箱中。
有人在狂笑。
那身代表着青春年华的运动风校服,被泼上浓墨,红色的。
云清简在深夜醒来,再也无法入眠。
她只能前行。
柳如意带着徐安宁在电影院。江一舟在部队,刚训练完。景明还在山中闭关。林莫声同何徐行在江大食堂,正吃着吃晚饭。君翼在特管部属下研究院,沉迷研究无法自拔。祝云起刚结束经济学一对一辅导,梁林间寸步不离守着她。程南、陈昭两个未成年在江大附中,马上就要上晚自习了,急匆匆从寝室往教室跑。
监视者与监控同步传回信息,属于他们的住所,楼上楼下、左邻右舍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房门轻悄悄开启,很快布满了人,仪器全方位开启。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落座在餐桌前,两菜一汤数量不多,分量却不小,足以让两个人吃饱。江城人爱喝藕汤,莲藕是江城特产,藕汤更是被称为汉江省省汤。汤碗没有盖子,香气飘向满屋,似乎穿过门缝,也到了门外人的鼻中,令人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作为江城人,云清简也爱喝藕汤,尤其是莲藕排骨汤,可现在,如此色香味俱全的一碗汤摆在眼前,胃里却翻江倒海得生疼,一丝胃口都全无。
端起碗,入口醇厚,肉香完全融在汤中,莲藕的清甜中和了本该存在的腻味。与脆藕不同,粉藕的口感是糯糯的,一口咬下,带出绵长的细丝,藕断丝连。排骨也软烂十分,唇齿轻轻一压,包含汤汁的肉立刻就从骨头上分离下来,丝毫不费力气。
温暖与甘甜裹着云清简的味蕾,胃里的抽疼却没缓解半分。
鱼肉入口,酱汁立刻占据整个口腔,咸香鲜甜,外酥里嫩,不消片刻,便在口中化了。炸得金黄酥脆的外壳咔嚓一声,牙齿被茄子拥入怀中,肉馅还冒着热气,鲜嫩多汁,一层一层刺激着味蕾。
手艺炉火纯青,三道菜,都是云清简爱吃的。可胃像是在被人用手撕扯,每一口,云清简都吃得极为艰难。
一餐饭,前半段吃得异常安静,沉默中只有细碎的咀嚼吞咽声。汤碗沉下一半,将碗中最后一块藕吃完,夏听风夹了块茄盒放到云清简碗中。
云清简抬眸,对上夏听风含笑的眼睛。
“他们之中,阿柳、柳如意是我最先认识的一个。”松开筷子,夏听风突然开了口,口吻轻松,好似稀松平常般,说起过去的故事:“清清应该想不到,她以前瘦得跟个猴子似的,怯生生的,可怕人了。”
“景明,你别看他一副妖艳的样子,以前是修无情道,现在本体是一只白狐狸,特可爱。”
“一舟是大将军,最多的时候,手下有三十万将士,上阵杀敌时特别威风!”
说着趣事的夏听风看起来很有少年时的模样,咀嚼慢了下来,云清简目不转睛注视着她,安静地听。
“你别看小行特霸道,实际上小声才是上面那个……别看君翼特别高冷,实际上就是个生活白痴,除了研究啥也不行……小林间很会做饭,特别是糕点……小云起心可黑了,属于笑面虎类型……程南、陈昭两个小屁孩,别看他们一说到上学嗷嗷叫,实际上成绩很好……”
夏听风絮絮叨叨说,云清简安安静静听。
场景仿佛回到了过去,十多年前的她们,也是这样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安静倾听。
但那时候,滔滔不绝的是云清简,安静倾听的是夏听风。
云清简的头发又长了些许,堪堪将耳朵遮住,隐藏于耳中的通话器,一字不落传入门外,上下左右,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虽说的是趣事,但有用的信息并不多,多数时间,夏听风都在夸自己,特别骄傲的模样。但,他们还是从中提取到了关键——平行世界真的存在!
“她以前可不服我了,我们在魔教嘛,索性打了一架,当然是我赢了!清清你这什么表情?你不信啊……”
“她们那时还想吓我来着,结果把自己吓到了哈哈……”
“第一次见面,小公主当时把我当采花贼了……”
戏曲终有尽时,一个人的独角戏也唱到了尾声,晚餐总是会吃完的。
夏听风分量控制得很好,两个人刚好将餐桌上的饭菜吃了个干净,盘子中只剩下些油水,连汤都见了底。只有厨房砂锅中还留有些许藕汤,或许刚好,等到明日,可以用来煮两碗面。
“听风。”
唇齿轻咬着名字,音节在胸腔转了又转,云清简看着她的目光近乎贪念般温柔。
“嗯?”
尾音勾得很长,夏听风单手撑着脸,柔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揉得愈发柔和。
“为什么突然……愿意说了?”
云清简咬着措辞,将问题压了又压,阴影从睫毛打下,目光里的温柔也藏了些什么。耳中没有催促声,安静地让她继续。
“清清不想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