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昌朝承麒四十二年六月廿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时，户部侍郎商拓的府邸里点起了通明的烛火。

郡王府运送几车东西来，派了百人有余，天明起，日落歇，忙碌几日，将商府处处张灯结彩，飞檐廊角俱做巧饰。

李夫人碍于郡王府，把除主院之外最大的院子给了商水云。

装着首饰的箱笼尽数搬到外间，金银闪辉与熠熠烛光相映照，满堂跃金，绣花的帐幔后头，摆着一座并蒂百花的屏风。

李夫人作为娘家母亲也在房内。

她确实打了商水云婚服的主意。

那样多的层数与配饰，单独装在一只金丝楠木箱子里头，不说外头，就从里面剪去几片，也无人发觉。不过郡王府派来的婆子机警，叫她无从下手，含恨作罢。

经此一遭，郡王府里头的人对她彻底放心不下，有关婚礼的一切都未让她经手，现下只能同商添嘉、商燕枝干坐在房内小榻上。

嬷嬷用棉线为商水云绞干净面上绒毛，望着晨起未梳妆便如出水芙蓉的一张脸，衷心称赞：“娘子真是天生丽质。”

商水云柔婉一笑：“嬷嬷谬赞了。”

李夫人在后头翻了个白眼，被铜镜照得清清楚楚。

侍女洗了凉帕子敷上商水云的面颊，镇静一会儿后，一人傅粉，一人为她画眉；乌黑顺滑的长发披散，涂了些珍淑妃从宫里送出来的特制油，结发挽髻，首饰盘子有人捧着，先在边角处添些小钗华胜。

纯金烧造的凤冠颇重，其上插满金玉珠翠所制的笄簪步摇，耳坠是长长一条，以透亮色浓的多宝接连装饰，双环莲花挂在颈上，婚服一层层地裹上躯体，好在料子轻盈贴身，不至于太过负累。布料从里至外画幅相连，游龙团凤，鸾鸟穿花，瓜瓞绵绵，其上刺绣均用金线，云锦霞绮，宝光盛盛。

系好绦环腰佩，换了喜鹊绣履，侍女们将裙摆衣角整理好，流苏条条舒展，才算打扮妥当。

商水云本就姿容出众，此番恍眼便是神仙妃子，细看更是华贵万分，艳光逼人。

前头响起鞭炮声，听着是沈暄已到商府了，嬷嬷同商水云再对一遍流程，听到早筵后上花轿时，需得哭嫁。水云心中一动，她从镜中看身后，商添嘉与她平素不多言，或许是见景伤情，已抽了帕子按住眼下，商燕枝瞧起来也有些伤感。

而李夫人毫不动容，如坚硬磐石一般，一动不动。

女儿出嫁时，务必是要哭的。从小生长在身边的女儿，一朝长大，嫁作他人妇，除了回门那日，便一年只得相见一次，怎能不哭？

商水云柔柔道：“我有些体己话要同母亲讲，不晓得各位可否回避一番？”

在商府中这短短几日，由于李夫人毫不掩饰，郡王府中仆从又都是人精，早把她们母女关系摸透，李夫人连走个婚礼形式都不肯，估摸着是要省着眼泪，到大门外头有人围观时才肯表演。

她们属实是想不出商水云有什么要同李夫人讲的，不过还是听从了商水云的话，缓缓退到外间，放下帘幔，拉起折门。

见四下无人，李夫人冷哼：“我却不知你竟与我还有什么体己话。”

振翅金凤步摇插在髻上，喙中衔一颗明珠，爪上挂两串四并流苏。商水云歪了歪脑袋，把细小闪亮的珠子堆在手中，又放开。

她慢条斯理道：“我有今日，多亏了母亲啊。”

李夫人警觉：“你什么意思？”

“一则多谢母亲放我出去参加公主的游园会，因着此会，我与沈公子有了一番际遇。

“二则多谢母亲‘捉奸’。若非母亲日日夜夜盯着我，稍有些行差踏错，便大张旗鼓，恨不得要我死似的，不管不顾闹出去。想来外头的人也不会知道我在府中处境，更不会怜惜我至此了。”

“果真如此！”李夫人暴跳如雷，“那日我便说了，处处皆是你设的局，偏你这小蹄子惯会装的，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不过几个时辰要出阁，你就以为自己能飞出我的手掌心了？！总归还未出门，我叫你今日走也走不得，更遑论成亲！”

李夫人要扑过来扯她的衣裳，商水云反手伸出一指，李夫人登时动也动不得，她惊骇万分：“你，你？！”

“水云进府以来，从未求过母亲什么，今日还请母亲赏光，哭嫁时卖些力气。纵然不为女儿出阁伤心，也要为费了心力却一场空而流些眼泪罢。”

李夫人识时务得很，发现自己奈何不了商水云，心中万般不忿，也要先服软认输。但她鼓动喉舌，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了。

商水云摇头，叹息道：“母亲还真是固执。我向来都听母亲的，只是这回实在不好伤了郡王府面子，礼数还是要遵守的。母亲哭不出，我便来帮帮母亲罢。”

她语罢，李夫人只觉喉间滞涩一消，但鼻尖酸痒，眼睛一眨，泪水竟滚滚而落了。

李夫人尝试逼回眼泪，同先前无法控制言语一般，也失败了。她捂住脸庞，一会儿连掌心也被眼泪沾湿。

商水云：“就照这个样子哭，可懂了？”

李夫人呜呜咽咽地应了。

“前头想必递完帖子了，母亲把她们请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