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晚江羡鱼押送的，是三十车军粮。

三十车军粮共有九千石，足够十万谢家军一月之需。

她带着百名护粮兵行至谷口时，心中已生警觉。

那日本该巡哨的斥侯迟迟未归，而断云谷崖顶的积雪却异常平整，像被人刻意清扫过一样。

“放烟火！”她勒住马缰的同时，已从腰间抽出流云剑。

信号烟花在暮色中炸开的瞬间，谷道两侧的滚石突然如惊雷般砸下来。

数百名北狄死士从岩缝中跃出，瞬间封死了前后谷口。

江羡鱼心头一沉，断云谷距朔方城还有一百里。

哪怕是军营里最快的马也要一个时辰才能抵达支援。她此行不过带了百人，五十名是负责押运的辎重兵，只会基础刀术，真正能战的，只有她和五十名府兵。

“江姑娘！！ 副官的嘶吼消失在扑面而来的箭矢破空声中。

江羡鱼不断劈落迎面射来的狼牙箭，目光扫过那些死士。

他们头盔上有狼头徽记，这是燕国骨律王亲训的“狼牙卫”才有的标记。这支护卫队平日驻守燕国只护王帐，这次竟为了三十车的粮草倾巢而出？

江羡鱼忽然心头一震，想起出发前福叔曾同她提起“北狄今年雪灾，牲畜冻死了大半”。

这批粮草够谢家军一月之用，却能让燕国人挨过整个寒冬。

“张校尉带二十骑兵，押三车粮往东北方向突围！”

她剑锋指向谷侧一处缓坡，“把狼烟点起来，让他们以为是主力！”

二十名骑兵应声冲锋，她转头带人将剩余粮车转向西南方向。她记得那里有个废弃的烽火台遗址，能藏下二十七车粮草。

“守住一个时辰，援军必到！” 她以为此举能吸引敌方火力转向东北，却见北狄死士分兵两路。

一半追向佯突围的骑兵，另一半竟直扑她而来。

为首的将领江羡鱼认得，是骨律王最小的儿子耶律骨都。

传闻他十三岁就斩过野狼，十五岁随骨律王破边，是北狄这一代里最被看好的继承者。

谢逐星曾与她提过，说此人“弯刀快如闪电，心思深沉似寒潭”。

江羡鱼与他在一月前交过手，他此刻盯着她的眼神，分明是认得她了。说不定，他早就知晓她是谢逐星的前妻。

“小丫头，你那柄软剑，我记着呢。” 耶律骨都鹰眼如炬，在暮色里闪着光。

“我们只要这三十车粮。你若肯让，本王就放你和你身后这些人离开。”

江羡鱼握着剑柄的手指加大了几分力，剑穗上的青蓝丝绦在风里打了个旋。

她没接他的话，只扬声道：“北狄与我大雍素有互市，你们缺粮，自可派使臣去朔方城商议。牛羊、皮毛，都可用来换粮，又何必来此处埋伏？”

大雍承平百年，边地互市早已成规，耶律骨都这话里的破绽太过明显。

耶律骨都冷笑一声。上月在边境交手时，他就觉这中原女子的剑法古怪。

软剑如灵蛇，看似轻飘飘，偏能在他的重刀下绕出破绽，有几分中原人说的 “以柔克刚”的意思。

她现在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靠着一把软剑，就能和他这个耍了二十年弯刀的人在马上拆到百招开外，教她武功的人实在不容小觑。

他安插在谢家军营的探子早就给他报过信：上个月同他交锋的女子是谢逐星的前妻，多年前成婚后不久便离开了朔方，南下去了江南。

今日一见，这谢逐星的前妻不仅剑法灵活缥缈，脑子也同谢逐星那小子一样，转得灵光。

“你的家乡在江南哪里？” 耶律骨都突然问起，把手里的弯刀在掌心转了个圈，银色刀背映着雪光，晃得江羡鱼眼晕。

她愣了下神，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生来不会说谎，哪怕此刻身陷险境，仍是老实回答了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姑苏江氏，江羡鱼。”

姑苏？耶律骨都眉峰一动。

他小时候听族里去过南地的商队说，大雍的江南是个神奇地方：夏天有种粉色花瓣绿叶子叫做荷花的东西长在泥里，冬天不下雪不会冻死牲畜。

他自记事起就在草原上打滚，从会握刀起就与野狼抢食。

等阿爸成了燕国的骨律王后，他又开始与三个哥哥争继承权，在他眼里，朔方的沃土、粮仓，就是他的 “江南”了。

如果他能拿下朔方，燕国的将士和牲畜今年过冬就有了着落，而他也能压过兄长们，在阿耶面前长脸，等他以后继了燕国王位，再挥师中原……

而眼前的女人，不仅和他有一战之力，还和谢逐星关系紧密。

这次设伏是他的主意，抢粮是真，擒她也是真！若真能扣下她，一定能拿捏住谢逐星那小子。

“江姑娘倒是同小谢将军一样聪明。” 耶律骨都的刀突然停了转动，“但你们中原人有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

话音未落，耶律骨都的刀已然破风劈到了江羡鱼面前。

北狄秘传的“破山刀”？

江羡鱼在师父的手记里见过各路武林秘诀，这刀法是北狄耶律族人独有，他们用的弯刀都比寻常的刀重了三分。

江羡鱼猝不及防，左臂被刀风扫中，顿时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伤口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耶律骨都刀法诡谲，不可小觑。

烽火台的残垣空间有限，她练就的“流云剑”讲究腾挪辗转。

此刻被逼仄的地势困住，她根本无法灵活施展身法。

眼下不过十招，她已觉得险象环生。耶律骨都的破山刀招招抢攻，呈现劈山断海之势，一时之间她竟完全无法找到反击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