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调整好位置,往后又是一挪,躲开桃夭搂着他脖颈的手,“好了,不要闹了,起来吃糕点可好?”
他的眉宇中满是温情,弯着眼睛转头又同柳灵儿说话:“灵儿,你桃夭姐姐初入人世,很多事情都并不知晓,方才只是和你开玩笑,做不得真的。”
“往后桃夭姐姐与我们作伴,先在此处木屋歇脚,你愿意吗?”
柳灵儿的眼睛看看桃夭那张笑盈盈的脸,又移向自家哥哥,“我愿意,但是娘亲……”
她犹豫开口,稚嫩的指尖掐住手心,眼神不住瞥向身后那间简陋的小木屋,那是一间前夜刚刚落雨受了潮,在这片桃林中摇摇欲坠的破屋子。
柳文垂眸片刻,抬头露出一个浅笑,“我问过娘亲的意思了哦,是她同意让桃夭留下来的。”
其实也并不完全如此。
柳文转头的瞬间,不敢再去看桃夭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母亲体弱,久卧不起,在家中只有灵儿作伴,而他日日要去青陵城中的私塾温书学习,家中只有幼妹实在让人忧心。至于他的生父……
柳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促,眼底露出些厌恶之色。
好不容易才将生父赶回村中,他巴不得对方莫要再来搅母亲清修。
柳文眼波流转,满是歉意地回望面前明媚阳光的女子。
他错了。
不该带桃夭回来的。
柳文撑地的手掌向下抓起,沾了尘土,“桃夭。”
“嗯?怎么了?”
“若你觉得此处不自在,随时可以离开……”
他轻轻吸气,“早午餐我会在上私塾前准备好,晚饭等我下学来做,你不必忧心……若是有喜欢的吃食或是其他物什你可以和我说,我这些年攒了些积蓄,只要你想要,我会尽力为你带回来。”
柳文皱眉,字字句句全是让她不要拘谨不要担忧,唯恐亏欠了这样一位单纯的女子,此时倒显得他话多啰嗦了。
“还有…若我日后考取功名离开此地……”
柳文的眼眸中闪起点点星光,少年人的赤忱夹携着自卑,“只要你还愿意与我们同行,我会带着你一起离开此地,到时我们一同去见见这世间更广阔的天地……。”
桃夭歪着头盯着他开开合合不断碰撞的唇瓣,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哇塞,柳呆子,你刚刚说了好多好多字啊,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一次性讲这么多话呢。”
她凑近几分,一双眼睛眨着,睫毛上下刷动。
距离太近了,柳文甚至可以数清那双澄澈眼眸上根根分明的睫毛。
“你叽里呱啦说了好多话啊,但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这里呢?”
桃夭笑容灿烂,双臂摆开,粉色花袖在空中抚过,像花蝴蝶一样,“我是你家后山桃林里的小妖精,又怎么会嫌弃自己出生的这片土地呢?”
“而且你刚刚的意思,我在你这一日三餐顿顿有饭,还可以让你给我买吃食和话本子诶!”
“而且!你家妹妹看起来这么好玩,我以后在这里都不会无聊了,这多好呀?”
柳文心中涌起一丝陌生的感觉,温热、缓慢,渐渐在心灵深处生根发芽,缠绕整颗心脏。
他抿嘴轻嗯一声,“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
画面在他二人相识一笑之时便定格住,江南枝一行人此刻依然有了心理准备,早已各自排好站位准备御剑。
谁料面前景象突然幻化为万千花瓣,散开在他们眼前。再度睁眼之时,已是另一副景象。
摆好姿势捏决起剑的四人一时语塞。
江南枝:……
几个意思啊?
这是在耍他们玩吗。
谢祈年勾起唇角,伸手夺过江南枝手中千星剑,耸肩一笑,“小师妹动作确实快,但下次还是要注意些,别直接飞出去了。”
江南枝瞪他一眼,上手轻轻对着他胸膛来了一拳,“就你会说话,下次不准说了。”
玩闹间隙,天色黯淡,雨丝落在江南枝脸上,冰凉的触感惊得她瑟缩一下。
她转头看去,自己已然至于窗前。
秋雨一场,淅淅沥沥落在木屋上,印出湿痕。
狭小的屋舍中,床榻上一病弱女子撑坐起来,靠在床板之上。她瘦得如同皮包骨一般,但即使是这样可怖的瘦削躯体,却依旧能从她的骨相、眉宇间辨认出,她曾是位容颜昳丽的貌美女子。
屋内,另有一男子站在桌前,捂着腹部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地朝她吼叫着:
“秋娘,你给我水里下毒了?!”
那女子身躯颤抖,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好似要将其千刀万剐一般。
“你别叫我秋娘!你不配!你不配!”
“你!我们夫妻十多载,我何时竟将你骄纵成如今模样?给夫家下毒,你这个毒妇!”
被唤作秋娘的女子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嶙峋的面孔上浮现出讥讽,“呸!谁同你是夫妻?你这个淫贼、腌臜东西,若不是你强占了我,逼我怀上你的骨肉,我早逃出去了……”
男子闻言愠怒,双手握住桌沿,用力翻起,哐当一声,这声响很快在这秋雨中被淹没,没了踪影。
他嘶吼着,如同丧失理智一般,几步赶到床沿,死死掐住秋娘的脖子,咬牙切齿:“你说谎,我们就是夫妻,你爱我对不对?秋娘,你爱我……”
“我们还有两个孩子,秋娘,你爱我!”
“说你爱我啊,秋娘,你是爱我的……!”
秋娘被他掐得喘不过来气,眼中恨意汹涌,“柳钦……你真可悲啊。”
她已然呼吸困难,但还是坚持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来,字字句句毫不客气往对方心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