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秋灵素讲完，楚留香低头踱步沉思。

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扎木合以及那个无名女子，身死海上。幕后真凶必然就是自己在石梁上见到的面具男子。

他是天枫十四郎之子无疑，亦极大可能，会是南宫灵的兄长。

但任老帮主的死因，仿佛仍被掩盖在重重迷雾之中。

从明面上看，江湖中人老来伤病，不在少数。有怪医千华与一众大夫的诊治，又有任慈的临终遗言，无论是丐帮一众长老，还是身为义子和少帮主的南宫灵，都不疑有他。

可是，在任慈过世前后，围绕着他，实在出现了太多反常。

有多年宿敌旧怨的寻仇，有半场终止的决斗，有对武林名宿的猎杀，有江湖门派的火并成仇，以及……济南城波诡云谲，丐帮和南宫灵，正面临种种困局。

如果自己不是亲自一路追查，如果不是从多方查证中，拼凑出曾经的发生的故事，恐怕也要以为，秋灵素是因丈夫去世，而悲伤过度，产生了种种臆想。

楚留香神色郑重，望着秋灵素问道：“夫人是怀疑，丽大娘对老帮主下了毒？”

“她素来并不以我和任慈为主，只是我们也并不在意。横竖只要她能够悉心照顾小灵，也就够了。”

“我们幽居尼山之时，除了小灵，便是丽娘往来最多。但我对他始终颇多提防。”

“我疑心先夫是中毒而死的。可若当真如我所想，那毒药也必定十分的隐秘罕见，才能瞒天过海。”

“我根本找不出，丽娘是如何动的手脚。何况，她区区一介内宅仆妇，又是如何得到这样世所罕见的毒药？可若不是她，又会是谁？”

楚留香心中一突。假设任慈当真是中毒而亡，如果不是丽娘下手，又会是谁？

这恐怕也是秋灵素不敢再往下细想的原因。

因为，貌似只有南宫灵最有动机这么做。任慈与他有杀父之仇。而且他最有动手的条件，也最能从中受益。

楚留香面色凝重，抱拳道：“在下答应夫人，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有人神共愤之事，在下一定为任老帮主讨一个公道！”

秋灵素摇头道：“任慈他一直觉得，能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楚留香赞同道：“的确，任何人都应该觉得性命的珍重。而任何人，都不应该轻易剥夺别人的生命。”

秋灵素继续道：“任慈虽然这样觉得，但如果那人要取他性命，他虽不舍，却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了解陈年旧冤。”

黑纱覆面的女子凄然道：“他在十六年前无心做错了件事，却在十六年后付出了代价。”

“早在他和那人比武之前，就交代过我，他如果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不许为任何人为他报仇。”

“再后来，先夫未必没有猜到，他的病有些蹊跷。但他仍一口咬定，自己是旧病复发。因为他早就打算，用一条性命来化解往日仇怨。他就算死了，心里也必定没有什么怨恨。”

“任慈的想法，我不能赞同。但他就是那样一个公而忘私的人。”秋灵素深深地看着楚留香：“你应该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违背先夫的心愿。”

楚留香忍不住道：“可那人还害死了西门千四位前辈！”

秋灵素垂泪默然，方才道：“是我心存侥幸。他们被我牵连进来，又为我而死。我有负于他们多矣……”

“万千报应归于我身。将来九泉之下，我再向他们谢罪。”

楚留香心中了然。秋灵素早已做出了选择。

二十年前，她用四幅画，慧剑斩情丝。两年前，面对威逼，她未必不知其中凶险，但仍然选择写下那四封信，以保护自己的丈夫。

楚留香轻声问道，“那夫人您……”

“我不甘心带着秘密死去。所以把我所知道的秘密，全部告诉了你。”秋灵素哽咽道，“楚香帅，我很庆幸，找来这里来的人是你。

“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楚留香义不容辞地道：“在下全凭夫人吩咐。”

秋灵素肩头轻颤，缓缓道：“我不求报仇，我只想知道一个真相。”

她缓慢而艰难的道：“我想知道……”

“小灵究竟有没有牵扯其中？”

问出了这一句话，秋灵素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不得不拿手撑着旁边的大树。

楚留香本想前去搀扶，但却终是收回了伸出的手，任由秋灵素独自缓缓平复心绪。

悬崖边，山风吹拂。方才，白玉魔留下的血迹尚在。楚留香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

如果当真是南宫灵，或者说他参与了毒害任慈的谋划。这该是何等的人伦惨剧！

楚留香看着眼前悲不自胜的女子。他实在无法想象，秋灵素此时是何种心情。

一边是她深爱的亡夫，一边又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可偏偏丈夫是义子的杀父仇人，义子又可能害死了义父！

秋灵素或许既无法去痛恨自己的儿子，又无法去宽宥他。因此，一颗心几乎要被撕扯成两半。

过了好一会儿，秋灵素这才缓了过来，浑身却散发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哀伤和死寂。

“香帅机智过人，名声显达于江湖。”她低声道：“我便将这件事托付给香帅，希望你将来能给我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