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山城,紧挨着绵延的山区。这座小城十分宁静,放眼天下,也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加平和。
只因为,水母阴姬绝不允许外人,在神水宫周围百里之内动手杀人。谁若犯了她的禁令,她就要谁的命。
不错,只有经由这座小小的山城,才能寻到前往神水宫的入口。
因此眼下,无花便出现在这里。他依旧是一袭素衣,没有再戴白玉面具。
然而奇怪的是,似他这样出色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小小的山城,本应极其引人注目。暮色中,他步履匆匆。可是经过人群,竟无一人注意到他。
仿佛他不过是落叶、是清风,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不足为奇,都理所当然。
无花自然是在前往神水宫的路上,他神色温柔,想起了自己的妻儿。
离开大沙漠时,司徒静已有孕在身数月。而无花辗转南北,只为遍览名家武学,以助修为破境。此时,他终于放下了这些,只为赶回来陪伴司徒静,一起等待小生命的降临。
只不过,此时的无花并不知道,另外两个人,与他有一面之缘的两人,也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此地。
山坡外的学堂里,读书的孩童已放学归家。学堂屋子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是谁?”
“是我。放心,没有别人。”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如果无花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这个身材颀长的中年人,便是不久前,在拥翠山庄与自己交手的五个黑衣人中的一位。
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面貌极其普通。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呆呆出神,长叹道:“对不住了。这些年来,我总是疑神疑鬼。”
“普天之下,人人想将我置于死地,只有你对我始终不离不弃。而我非但无法报答,反而总是要连累你。”
“交友贵乎相知,而不在于什么报答不报答。”那身材颀长的中年人微笑道:“何况,你不也只因为我的一句请托,便冒险前往拥翠山庄吗?”
“无论你对别人如何,但对我却始终忠诚如一。在我眼中,你比世上任何人都可靠得多。”
原来在屋中等他的那个人,也曾经参与拥翠山庄的剑阵。这人仍旧穿着黑衣,目中充满了感激,但面容依旧普通死板,应是带着易容。
他微笑着道:“江湖中人若知道,‘君子剑’竟和我结为生死之交,只怕比听到天峰大师还俗娶了老婆还要奇怪。”
那身材颀长的中年人,竟是“君子剑”黄鲁直!
这是江湖上公认的实诚君子,生平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谎话。最难得的是,他不但对朋友以诚相待,就算对他的仇敌,也一向是实话实说,从来不肯说谎。
哪怕黄鲁直和人动手,别人无论问他什么,他也有一句就说一句,而且说出来绝不更改。他若说最后是准备以一招“飞鸟投林”,去削对方的头巾,就绝不会用一招“玉女穿梭”,去刺别人的胸膛。
就因为这缘故,他平生也不知吃过多少次亏。有几次战役,他明明应该胜的,却反而败了。
但也就因为他是位诚实君子,所以好友极多。江湖中老一辈的英侠,差不多全是他老人家的知交。因此,就算是他的对头,纵然胜了他,也不忍伤他、不敢伤他。
过了半晌,黄鲁直才缓缓道:“但是今天晚上,我本不该来的。”
那易容的黑衣人抢先道:“我一定要你来,只因我一定要你瞧她。”
他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只怕平生也没有见过,像她那么美丽的女孩子。”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嫁的。”他以背对着黄鲁直,不愿意被看到自己在悄悄拭泪。“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既没替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也没亲自送她上花轿。”
黄鲁直有些犹豫地问:“你肯定……”
“我当然肯定!”那易容的黑衣人笃定地道:“我一听说水母阴姬的弟子嫁了人,我便知道,那人一定是我的小静。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心甘情愿地出嫁?”
“美人多半爱英雄。”黄鲁直笑呵呵地道:“那天和咱们交手的白衣面具人,武功修为可真是登峰造极。”
“我不在乎他的武功高不高。”黑衣人目光柔和慈爱:“我只在乎,他待小静好不好?”
黄鲁直笑着道:“那么今天你们父女两个,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喝两杯,边喝边聊。问清楚,你便能够放心了。”
黑衣人拿出一大袋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笑着道:“炒蚕豆和花生米,虽然都是最平常的东西。但她却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上次她一个人就几乎吃了两斤。”
黄鲁直赞同道:“不错,越是平常的东西,有些人越是觉得珍贵。”
“这只怕也就是那些天潢贵胄们的悲哀。因为他们虽然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但一些平常人都能享受的乐趣,他们反而永远也享受不到。”
这时,外面的天光已经逐渐沉寂,黄鲁直燃起一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