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山坡下杜鹃花开,远处青山被春雨洗得青翠如玉。一双蝴蝶飞入花丛,又飞出来,庭园寂寂,仿佛已在红尘外。
山庄内竟是这样一派明媚淡雅的春光。楚留香用一根手指摸着鼻子,他心里已不能不承认,玉剑山庄的主人,的确有他了不起的地方。
杜先生的确了不起,他神秘非常,像是奇迹一样突然崛起于江湖。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往事和来历。甚至除了他的亲信外,也没有人能够见到他。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在暗中统率着一股极可怕的势力。他的下属中,有很多都是久已未在江湖中出现的绝顶高手。他们跟着他,随时都可以为他去做任何事,随时都可以为他去死。
杜先生只答应楚留香一个人入内相见。按理说,即将见到这样一位神秘的庄主,楚留香理应打起精神。然而,他却不合时宜地走神了。
楚留香心里想着的,乃是无花。
无花突然在大沙漠崛起,并且横扫西域,手下亦有一大批高手效力。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他岂非也像杜先生一样神秘?
然则,在此之前,妙僧之名早已响彻江湖。他本就是成名已久的高手。更不用说石观音在大漠经营多年,罂粟谷被无花悉数接手。
可见,天底下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神秘高手、神秘势力?只不过他们隐藏了根脚,不愿意为人所知罢了。
那么这位杜先生,又有怎样秘而不宣的背景和来历呢?
长廊尽头,终于传来一阵轻缓的跫音,一位穿着曳地长裙的妇人,用一种非凡优雅的风姿走了过来。
她的年华虽已逝去,却绝不愿用脂粉,来掩饰眼角的皱纹。
她的清丽与淡雅,就像是远山外那一朵悠悠的白云。可是她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阳光般明朗的自信。
楚留香仿佛忽然变得痴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也从未想到一个女人能在青春消逝后,还能保持这种非凡的美丽。
“楚香帅。”她带着微笑看着他,她的声音也同样优雅。
“前夕雨才停,香帅今天就来了,正好赶上了花开的时候。”
只可惜楚留香不是来赏花的。
“我知道杜先生一向很少见人,可是他已经答应见我。”楚留香绝不让自己去看她的眼睛,他要让自己专心正事:“我相信,杜先生绝不会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我也相信他不会。”她嫣然而笑:“因为眼下你已经看到他了。”
楚留香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
“你就是杜先生?”
“我就是。”她微笑:“眼下你总该相信,我至少还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了吧。”
楚留香不能不惊讶。
杜先生是个女人,还是一位如此风姿优雅的女人。
他摸摸自己的鼻子,觉得此时自己呆呆地看着杜先生,一定很像一只呆头鹅。楚留香决心要拿出自己的大男人气概,立即开口。
“我要帮我一个朋友找到他的女儿,一个曾经被人装在箱子里偷走的女孩子,她的身上有一个新月胎记。”
楚留香直视着杜先生的眼睛,“我相信她一定在这里。”
春风温柔如水,杜先生静静地看着面前瓶中的白色山茶花,她的面色也如同山茶花一样,清丽苍白。
突然,花瓣散开,她的手指轻轻一弹,花雨缤纷,散乱了楚留香的眼帘。
胡铁花等在外面,他正在和花姑妈一同喝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却突然瞪大了一双眼睛。
因为远方传来了一阵飘飘渺渺、悠悠柔柔的琴声。无论任何人听见,都会变得暂时说不出话。
楚留香也同样说不出话,不仅仅是因为琴声断肠,更是因为,一支山茶花枝如剑般,直直刺向他的眉心。
只要一刹那,他的性命就会如同花瓣一样飘落。
然而,那剑一般的花枝,还停留在他的眉间,尚未刺下。
可是,已经起风了。一阵风吹过,落花突然化作飞灰。那根随时可以取人性命的花枝,也寸寸断落。
杜先生的神色没有变。没有一点惊惶,也没有一点恐惧。
“我败了!”她面色坦然,对楚留香说:“这是我第一次败给一个男人。”
他不再阻止楚留香,后者,循着琴声向前寻找。
这调子柔美无比,它的曲牌就叫做“新月”。
灯影朦胧,楼门虚掩,花香和木叶的芬芳盈满楼中。
梳着宫装的高髻,穿一身织锦的华裳上的妙龄少女,正坐在灯下奏琴。
楚留香抬眸,定定地看着她。这就是那个曾经被人装在箱子里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