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正在苦苦思索,天湖大师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他去做。这位少林高僧已经缓缓开口,然而说的却还是南宫灵。
“香帅或许对老衲有所误会,其实老衲从不怀疑南宫帮主。”
楚留香有些狐疑地望着他。天湖大师嘴上说着毫不怀疑,然而实际有所动作时,却毫不犹豫将南宫灵排除在外。这算什么?
更何况这个问题,他们方才已经达成了共识,又何必重新提起?
天湖大师似乎看出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腹诽,慢声开口道:“能够决定南宫帮主心意的,从来都是他自己,而是在于大沙漠主人。”
楚留香微微一怔。
也是,如果眼下有人跑去和南宫灵说,你的生父是扶桑武士,以自己对南宫灵的了解,他大概率会坚信这是东瀛人的密谋,想要离间抹黑他。除非……
除非,无花开口。长兄如父,大概率能够动摇南宫灵的心意。
楚留香脱口而出道,“大师怀疑无花?”
天湖大师沉默片刻,那双慈和平静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的嗓音干涩,艰难开口。
“江湖动乱,东瀛为祸。可大沙漠主人却行踪缥缈,心意不定。你又叫老衲如何放心?”
“无花绝不会助纣为虐!”楚留香掷地有声。
他曾经怀疑过自己的朋友。但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他相信无花。
“大师也不应该怀疑他。无花向来最重情义,他若知道,该是何等的伤心。”
天湖大师的面上露,掠过一丝复杂,疲惫地道:“无论我相不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师侄,身为少林方丈,绝不能将一己之偏爱,置于公心之上。”
他沉默一瞬,这才缓缓开口:“更何况,老衲所求的,不过是要大沙漠主人现身一见而已。”
天湖大师望向楚留香:“香帅敢保证,那种以假乱真的武功,不会再出现吗?不会继续在武林同道中制造混乱、引发仇恨吗?”
楚留香闻言一噎。
不错,天湖大师身为正道领袖,他必须要确定无花的立场。
可即便如此,楚留香依然觉得,如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忍不住,便露出了些讥诮。
“大师果然不愧是无花的师叔。无花未能继承天峰大师的衣钵,但与您这位师叔的行事作风,却真是颇为肖似。”
无花和天湖大师,才更像是同一类人。
天湖大师提防无花,不是因为不相信他的人品。而是因为,无花有能力祸乱江湖。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但也恰恰是因为,无花真能掀起武林浩劫,故而天湖大师才格外看重他,想要感化他、笼络他,缚虎在山,使他的立场亲近中原。
江湖之中,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侠义,而是强者为尊。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楚留香自嘲地想,无花一向比自己聪明,聪明就聪明在,他早早便领悟了这个残酷的道理。
所以,他才早早地培植羽翼。所以,他才要经略西域,成王霸之基。因为有刀在手时,天下神魔才皆露善颜。
这些楚留香不是不懂,但他不喜欢。
他微微一笑:“幸好,我只是个孤家寡人、无门无派,不必像大师和无花那般殚精竭虑。”
天湖大师面上的慈和不减半分,丝毫没有因为楚留香的讥讽而动怒。他的声音也悠远的古寺中的诵经声。
“我师兄天峰,最推崇《圆觉经》,谨守清净自性,不动无明妄念。而老衲却最喜爱《地藏经》,众生度尽,方正菩提。”
“论修为,老衲自然比不得师兄。可世间能有几人似我师兄,得证真如?老衲也只好继续苦海求渡。”
“香帅淡泊名利、快意恩仇,可大战一起,也难免同样被卷入其中。你来往奔波,不也是为了尽一分心力,护天下太平?”
“便是我师兄……”天湖大师只说了一半,便止住了话头。
楚留香也觉得没趣。他只是性情洒脱,厌恶名利枷锁,却并非捐介刻薄之人。方才一时义愤,忍不住嘲讽了几句。这会儿,想想又何必呢?
天湖大师究竟不是自私自利之辈,所作所为也只是出于一片公心。自己虽不喜欢他那处处提防、力求掌控全局的性子,但也没必要非和他争个是非对错。
楚留香收敛了心绪,平静道:“不瞒大师,在下也想找到无花,也想弄清楚那门神奇武功的来历。”
“可在下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又从北跑到南,却始终毫无所获。”
他想了想,又将南宫灵在开封城外说的那番话,大略转述了一遍。
“眼下,南宫灵也没有法子立即联络上他。”楚留香叹了口气,“无花这些年,唉,真是越□□缈神秘……”
“如果老衲告诉你,有一个人,可以找到大沙漠主人。”老僧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唔……”楚留香若有所思。
天湖大师莫不是要自己跑一趟神水宫?
楚留香之前倒也考虑过,无花的妻儿长居神水宫,按照道理,她们最有可能找得到无花。
只不过,南宫灵对司徒静始终讳莫如深。而神水宫,也不是寻常人说去便能去的。
蓉蓉的姑妈倒是与神水宫有些渊源。可即便如此,楚留香也没有信心,冒然打扰水母阴姬后,还能全身而退。
难道真要冒险跑一趟?如果是受天湖大师差遣,水母阴姬应该会给少林一分颜面……吧?
然而,楚留香很快发现,自己的猜测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