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风拨动夜幕,西城门倒退云层之下,墙端现出一线如盐的月色,忽明忽暗。
巡兵摇闪的火把掠过主道,惊得墙根下黑影蠕动,是一条人影急忙避入小巷,等到那回荡街头的靴响远去,便悄悄蹑出来,绕近主道右侧第一户民房。那房窝窗扇紧合,一条半裂的风帆垂搭檐下,沿着土壁摸索到门首,才依稀从缝隙里瞧见烛光。来人左右看看,轻叩门板。
屋内传来急促、轻微的刮擦声。
“谁?”一个女声飘出来。
“是我,袁虹!”门外人贴着门缝轻答。
门板轧轧张开,泄出一隙昏淡亮光,照出来客鼻尖上一颗晃动的黑痣。邵氏的脸出现在门扇后方,见屋外只一个妇人,这才扯着人进屋,口里低声道:“怎的这样晚?快,快进来。”
袁虹挤入门缝,不待门板合紧,已捏着脖子低唤起来:“水,水!先给我吃口水!”
一碗凉水很快递到手边,她顾不得碗里还漂着土屑,仰起脖子一气饮下,终于长出一口浊气。
“怎么样了?”邵氏绞紧双手站在跟前,“我听见神庙那头好大的动静……”
袁虹靠在堂屋当中的四方桌边,胳膊一伸,碗底重重磕上桌面。“那些该死的兵贼子,竟派骑兵去送药!”她小扇似的手掌揩去满脸热汗,“马往街上跑,不知踏死了多少人!大家伙儿便尽逃回家了!”
“还踏死人了?”邵氏面无人色,“那……死了多少人?有人受伤么?”
“哎呀,数都数不清!那会儿一团乱么,不是马踩便是人踩,只拖回来一些,余下的只好留街上,不知汶人要怎么处置。”袁虹咽了下喉咙,又兀自拎起桌上茶壶,给自己斟满一碗凉水灌进肚里。“你这里可还有伤药?”她抹一把嘴道,“受伤的还要人照看,如今城里没有大夫,药铺那些伤药也尽让汶人搜刮走了,咱得弄些药过去,好给伤患处置。”
“有,有……”
邵氏连将头点,打起板壁一侧的门帘,领她入内。
门帘后边是一方与堂屋一般狭小的天井,两侧通着檐廊,底里挤三间窄小的卧房,当中正屋亮着灯,却浑无人声。邵氏敛步门前,叩出几声轻响,小声唤道:“怡儿,我进来取药。”
内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她推开门,轻步跨入房中。
袁虹紧跟在后,才一过门便瞥见墙边一张架子床,蚊帐撩挂勾间,露出床上一具直挺挺的人躯,一个年轻姑娘枯坐侧旁,身上衣裳四处渗出红痕,一茬茬枯草般的短发戳在肩头,两只光脚脏兮兮踩住脚踏,踝间还冒着一圈三指宽的血光。“唉哟,人接回来了?”袁虹惊呼,却见邵氏竖起食指摇头。
“怡儿,我来取些伤药。”邵氏又朝那姑娘轻声道。
孔怡一动不动,发直的眼睛望住对墙,两颊泪痕半干,叠上涂着伤药的鞭痕,融入闪烁的黄水里。邵氏不再出声,寻向对面沿墙摆放的小柜,从屉里翻出几只药罐。
这会儿才觉出屋内异味,袁虹瞟着床上人躯,趋近邵氏身畔。
“这是怎么回事?”
邵氏略偏过脸,悄悄从眼梢回望一眼。
“扣人那日,不是从屋顶摔下来了么?”她低微的声音几乎难以分辨,“听闻那之后……人便不好了。”
吞下最末几个字音,邵氏垂下脑袋,匆匆抹过眼睛。
袁虹回身步向架子床,果见那床间女人周身僵硬,面上盖一方灰黄麻帕,裸露的脖颈已现出片片绿斑。她站定床前,一只大手落上孔怡肩头。“妹子,莫哭。”袁虹道,“你爹还在那些兵贼子手里呢,咱得振作精神,想法子将人抢回来。”
孔怡终于颤动一下脑袋,慢慢抬起脸来,好一会儿才瞧清眼前面孔。
“怡儿,这位便是袁家婶子。”邵氏走近前,“这几日尽是她四处打探消息,再来知会咱们的。”
“……袁婶。”孔怡挤出干哑的喉音,“往前……似乎从未见过您。”
“我住西江那头呢,乙四街的,你没见过也是寻常。”袁虹不甚过心,只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这一身尽是让汶人打的罢?”
孔怡颔首,重又低下头去,没有吱声。“药也只剩这些了。”一旁的邵氏捧出怀中药罐,“怡儿这伤也还得用,怕是要留下一点。”
袁虹却摆摆手道:“药便罢了,妹子伤得这样重,你们自个儿还不够用的。”她朝逼仄的屋里环顾一圈,“东东呢?”
“在隔壁屋睡着呢。”邵氏道。
袁虹点着头思索片晌。“要不你跟我走一趟罢,娃儿先留在家里,妹子能看着。”她说,“今晚受伤的太多了,尽是女人么,好些屋里头还有娃娃哭呢。眼下伤患要人照看,娃娃也要人照看,咱得帮帮手呀。”
不等邵氏答话,孔怡抬起眼睛:
“什么伤患?”
“今日不是王军炮轰海岸么,住桥边上的都瞧见死了好些人,咱们便叫上几百个女人,去神庙那儿讨说法。”袁虹道,“原还想递些吃食伤药进去,结果汶人放了骑兵出来胡冲,东西没送进去多少,反倒让战马踩死许多人。”
那姑娘脸上越显迷茫。
“为何要去神庙讨说法?”
“男丁尽关在神庙么!火炮打死多少,活下多少——咱们得去看看呀。”
“火炮打的不是海岸么?”孔怡却道,“他们在神庙,怎么会被火炮打中?”
“这几日男丁都在海岸修城防呀!”袁虹冲口回答,瞧见那姑娘神情,这才醒悟过来:“唉哟,你不知道哇?”
孔怡呆在那里,痴直的目光寻向邵氏,对方却垂下眼去。
“我怕你担心……原想晚些再告诉你。”邵氏道。
“怪我,怪我!”袁虹连忙揽下来,越性一屁股坐到孔怡身旁,扶住她肩膀道:“不过这事儿早晚要知道,也不能一世蒙在鼓里么。妹子你也莫急,先养好伤,咱一道想法子,啊。”
孔怡直愣愣地睁着眼,大约一字也不曾听进去。
“他们……他们在海岸修城防?”她又问,“为什么要在海岸修城防?”
“说是城墙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得在外头再筑一道墙。”袁虹说,“今日王军打来,那火炮便先轰了海岸上的矮墙。”
孔怡一把抓住她袖管。
“那我爹呢?”她喉咙发紧,“我爹还活着吗?”
“还有我家那个,”邵氏的话声也追上去,手中药罐咯咯吱吱呻吟,“征战死了还有个文书呢,男人那儿……也没个名单么?”
“今晚一团乱,什么也没讨着,只那骑兵领头提了一嘴,说是后日才将名单计出来。”袁虹站起身,“成了,伤患那儿还等着呢,你收拾收拾,随我一道过去罢!天亮以后咱再找人换班。”
邵氏醒过神,忙不迭应道:“欸,我再拿几件衣裳,受伤的应当用得上。”说着便放下药罐,又奔出门,寻往间壁卧房。
“袁婶,伤患现在尽在一处么?”孔怡也在脚踏前立起来。
“是呀。”袁虹口里应着,两条腿已风风火火迈开脚步,“咱们也拖不动,只怕伤得更重,眼下尽安置在乙街那头的祠堂了。”
两腿伤处不住跳痛,孔怡强忍在喉咙里,回头轻轻一握母亲冷硬的肩头,便趿上草鞋跟近前,转过半敞的门扉,停步左侧小室门边。房门已然打开,逼仄的四墙间亮起微弱烛光,麻布蚊帐里也笼上一斜朦胧暖色,床上男童兀自背着身酣睡,蜷作一团的身躯微微起伏。邵氏巨大、倾斜的影子在蚊帐间匆忙晃动,没一会儿便缩短起来,与一双布鞋连接一处。她怀抱一团小小的包袱,俯身探进帐内,摸一摸孩子汗湿的额头,才轻手轻脚踱出门来。
“走罢。”她轻合身后门板。
孔怡拉住她。
“婶子,你莫去了。”她说,“我这样子,东东见了也害怕。还是你陪着,我去罢。”
袁虹诧异:“你这一身伤的,能去吗?”
“就是,伤成这样得好好养着。”邵氏也忙说。
“我无碍,才先吃了点东西,已经能走了。”孔怡勉力曲腿,抠出草鞋后帮,站直身道:“袁婶,咱们走罢。”
正是丑时末刻,道旁房窝睖着黑魆魆的窗眼,盯得遍地月光摇晃躁动。
袁虹潜入一片接一片的屋檐,又叩响几户门板,陆陆续续叫上几个妇人,一同赶往对岸祠堂。孔怡跟在队末,脚趾紧紧蜷在草鞋里,每走一步都感到钻心的疼痛,却始终不吭一声。她随一众妇人摸向连通主道的石桥,才要踏上那颤动江上的桥面,便听侧旁街口一连急促的靴响。
“站住!”大片火把现出屋角,照亮一张张凶恶脸孔,“你几个干什么的!”
女人们慌乱起来,有人拔腿要跑,有人却赶忙站定,七八双手拉拉扯扯,终于教一圈雪亮枪尖团团围住。
“什么人!”领队的汶兵喝问。
“平民——平民!”袁虹挡在聚拢的妇人跟前,扯出腰里籍符举向那领队,“咱们有籍符,尽是平民!”
“对、有籍符!”
“这是籍符——”
女人们急忙扯下籍符,乱糟糟朝四面展示。
“籍符扔过来!”那领队汶兵于是命令道。
几块木牌抛将出去,立时便有汶兵拾捡起来,一并交与领队。他收起枪,一一检看过,这才一把拢进手里,冲面前惊惶的女人们怒喝:“夜里有宵禁,这时辰你们还成群结队游荡,想死不成!”
困在枪尖里的人丛一抖,数内一妇人忙捧出怀中包袱,扯开解释道:
“军爷,咱们……咱们是要送些伤药去祠堂。”
眼看一只只药罐露出来,袁虹猛地将人拉回身后,大掌抵住那包袱,使劲往她怀里推。“这是各家各户凑出的伤药,只这么一点儿!”她将最后几个字音咬得极重,“重伤不等人,咱们只得这个时辰出来!”
那汶兵领队打量她一眼。
“送个伤药,用得上这么些人?”
“只送个药便成了?”另一名妇人昂起脑袋,“你们的马踏伤那么多人,尽躺在祠堂里动不了呢!屋里头老人孩子尽没人照看,咱们不多去些人,难道让她们活活等死不成!”
热腾腾的火把熏红那领队脸膛,他眼中迸出汹涌的火光,手中枪杆一抖,转瞬横转过来。
“你这贼妇人——”
“让她们过去。”侧旁赫然传来一道女声,响亮地截断他话音。领队顿住身,扭头即见一瘦高人影走近闪动的火光,是个身着军装的女子,腰间佩剑而不挎刀,一条粗辫缠绕颈间,清秀的面目浑无表情。
近处汶兵纷纷让开,好让她深入人墙,停步那领队身畔。
领队连忙行礼:“池团长。”
扫一眼围困当中的妇人,池迎澜才瞥向他。
“都带了籍符么?”
“是,已尽检看过。”领队回答,俯首递上那八枚木牌。
池迎澜挨个儿查看,翻动的手指忽地一住,望定其中一枚籍符。她掀起眼皮,从面前人丛里找到一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孔怡。”池迎澜道。
“是我。”
孔怡冷不防应声,一面注视着她,步至袁虹身旁立定,挺直了背脊。时隔数日,她还记得那条缠绕颈间的发辫,也记得池迎澜那张肃穆的脸。
对方眼光下移,扫过她身上血迹。“我记得你。”池迎澜口气平静,不再看剩下的籍符,只拢作一团道:“夜里走动须得带上籍符,且不可成群结队或独个儿一人,否则一概视作沧军嫌犯收押。”
她伸出手,将那些小小的木牌尽数递与孔怡:
“去罢。”
孔怡没有动弹,任凭袁虹接过籍符,窸窸窣窣还到各人手中。池迎澜抬一抬手,拦在石桥边的汶兵便退向两旁,让出一条道来。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背后响起稀稀拉拉的低语,女人们左拉右扯,错乱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向石桥,噌噌履响淹没在奔腾的江流声中。孔怡照旧走在最后,转身时只见那汶兵领队挪开脚,悄没声儿凑近池迎澜身侧。
“池团长,”他压低了声音,“午后沧军才来搅和过,现下男丁和私奴还未清点明白,夜里放任她们走动恐怕不妥。”
胳膊让人一拽,孔怡回过脸,对上袁虹鼻尖那颤动的黑痣。
“妹子,走罢!”她催促,拉上孔怡便奔向石桥。
江水滔滔,吞咽般的巨响回荡夜里,行至西市街口依然清晰可闻。孔怡踉踉跄跄跟在袁虹身后,时而回头张望,感觉咸涩的晚风扑打眼球,酸得眼眶里冒出冰凉的泪花。石桥对面的火把移动开来,在动荡的视野里变得稀疏、模糊。孔怡脚下一绊,右手滑出袁虹汗津津的掌心,好容易站稳身子,才觉出几个同伴也先后停下来。
“走了——走了!”
“好在未闹出什么事儿……”
“你方才真是——怎的还拿药给人家看?让汶人抢去可就糟啦!”
小声的议论很快平息,妇人们重又推搡着前行,拐向通往祠堂的小巷。孔怡喘着粗气,拿胳膊抹去眼中泪水,却待迈步跟上,一抹明晃晃的亮色又跳入眼角。她停住脚,瞧清那是东面一线闪烁的火光,深夜里煌煌烨烨,在高大的城墙间撑开大片橙黄颜色,衬得豁口边缘崎岖的蟾光愈显寒凉。
一道脚步踅回来,袁虹嘶哑的嗓音响在耳旁:“还发什么愣呀?走啦!”
“那是什么?”孔怡仍望住那片摇曳的光亮,隐约见得蚂蚁般的人影移走墙边。风从背后刮向海岸,除去两旁房屋发出的啸叫,她听不见半点声响。
袁虹眺上一眼。“怕是在连夜抢修城墙罢,”她一只大手钳住孔怡胳膊,“快些,再让汶人逮着可不好。”
两脚终于挪动起来,孔怡眼望那闪晃的墙影,履底每一声蹭响都刮擦着脑弦。
乙街扎在两江之间,两条相并的市街当中而设,外侧各一路狭窄长巷,几间祠堂便挤挨着坐落其间,青灰的墙壁隔开漆黑门扇,从尽头望进去,只一双双微弱的门灯照亮牌匾轮廓。一行人挤入巷中,寻至陈家祠紧闭的双开门旁,已能听见门板后方嘈乱的人语。袁虹当先上前,重重叩三下门板,顿了顿,再连叩五下,两张门扇便吱呀张开。孔怡随一拥而入的妇人跨进门槛,未及从前方摇晃的人影间瞧清什么,便觉一股闷热、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家祠不过一处十五丈见方的大院,四围里俱盖有檐廊,从正门越过中央天井,底里便是层层叠叠的神龛。廊灯已尽数点亮,热烘烘的呻吟和叫喊在烛光中膨胀开来,满挤廊下的妇人或瘫或跪,还有人端着木盆匆忙走动,跨过一条从门槛泻入院中、又长又宽的黑色拖痕,盆内血水晃晃荡荡,掠过孔怡跟前,映出她惊愕呆滞的脸孔。
她不自主看向脚下拖痕,发觉那是凝干的血迹,双足便猛地一抽,打着架缩开。
那血痕一路爬入底里,绕过天井中心一盆半人高的罗汉松,消没在人丛投下的阴影中。与她一道的妇人多已散向四周,孔怡跟着袁虹踏出檐廊,脚步避开那条赤乌拖痕,眼神四面寻看,不时瞥见墙根和地板披着黑乎乎的血迹,偶遇人影一晃,又溅上一层鲜红、流动的新衣。几具动也不动的肉躯躺在天井一角,虽着意要摆放整齐,许多肢节却扭作怪异形状,远远瞧去便如疙疙瘩瘩的树枝,只根部几眼大小不一的皮孔里淌出黑色粘液,在淤青的树皮间留下几道弯曲痕迹。孔怡行经侧旁,挪不开眼睛。
“流血了……流血了!”
一连声尖锐的叫唤闯入耳中,孔怡打个激灵,寻看过去。
神龛前的空地蜷着两排伤患,一个衣衫破烂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当中一人身侧,两条大张的臂膀不住扑棱,乱蓬蓬的长辫里结满虱子,好像一层灰白的芝麻粒。躺在她膝前的人躯剧烈抽动起来,被对面照看的妇人侧翻过身,哇地呕出一摊粉色泡沫。“我、我丫头吐血了……好多血!”那蓬头女子叫得愈发惊恐,两只脏兮兮的枯手紧紧捉住妇人手臂,“你救救她……救救她……”
“瞧见了,瞧见了——”那妇人一手扶住伤患,一手胡乱朝她挥赶,“你先让开,啊。让开——”
伤患在两人中间抽搐几下,脑袋歪向地里,不再动弹。
那照看的妇人“唉哟”一叹,发狠地拊一把大腿,从膝边木盆里绞出一条帕子,擦去地上粉亮的血沫。蓬头女子痴跪在旁,双手撑在地间,瞪着她手里的帕子傻笑起来。
“是癸水……是癸水……”她嘟嘟哝哝,“我家云丫头长大了……”
孔怡走过跟前,终于瞧清死者面目:一个半百模样的女人,脸膛和嘴唇都是乌青颜色,腿根处赤乌的血迹混着稀粪,浸得合裆脏污大片。
足底步伐加快,孔怡揪住袁虹衣摆,眼梢依旧向着那蓬头女子。
“那个……那个头发有些乱的,是什么人?”她轻声问。
“方娘子,家里是军户。”袁虹见惯不怪,“破城头两日,城里的军户便大多被汶人逮去审问了。她没了孩子,人又惹上失心疯,从王宫放出来以后便在街上游荡,一时也找不着家在哪儿。附近的女人瞧着不忍心,便先将人安置在祠堂。”
她口里搭着话,眼睛却瞟向廊角几个分发伤药的妇人,侧过头对孔怡道:
“我上那边瞧瞧去。”
粗糙的衣角脱出手心,孔怡独个儿呆在檐下,肩头忽而让人一撞,两腿便打个趔趄,一阵剧痛从脚心钻上两膝,险些跌跪下地。
旁边响起一声叫唤:“唉哟,怎的又来一个?头发都让绞了!”一只手搀上来,是一名赤着臂膀的妇人,将人稳稳兜提胁下。“还能走罢?去,去——先上那边坐着!一会儿给你拿药过去!”妇人一面说,一面扬手指向另一侧墙根,要扶孔怡过去。
“我、我是来帮忙的。”孔怡勉力站住脚。
“帮忙的?跟着袁婶她们来的?”见孔怡点头,那妇人才端量她一番,“怪道这伤也不像马踏的,那你这一身是……”
“收缴铁器那日,我叫上邻里一道对抗汶兵。”孔怡从她胁下抽出胳膊,“他们疑心我与沧军勾结,所以逮过去审问了几日。”
“造孽啊。”光臂膀的妇人道,“你这样子还来帮甚么忙?先去歇息罢。”
“我无碍,能帮忙的。”孔怡答得飞快,只怕妇人再强她去歇息,连忙朝袁虹宽阔的背脊走去。
四下吵吵嚷嚷,呕吐和叫疼声灌入耳里,催得她脚步越来越乱。袁虹已跪坐一排伤患之间,挎在肩头的包袱不见踪影,只弯着壮实腰身,拿木盆接住一名妇人吐出的秽物。孔怡气喘吁吁赶到侧旁,那伤患正被搀扶着躺下,一条断腿好像接在裤管里的异物,膝盖扭折起来,随着胯骨左右摆动。这是个骨棱棱的女子,约莫不惑年纪,遍体擦伤和淤乌斑斑驳驳,解开的襟口袒露出皮肉,胸壁凹陷下去,当中和左上各烙一枚圆圆的铁掌印,乌黑尖角一个向着腋窝,一个向着心口。
她倚在袁虹的臂弯里,面上涕泗横流,与浑浊的汗液混杂一处,几乎将五官糊得皱缩一团。
“疼……疼呀……”她哆嗦着青嘴唇,喉咙里仿佛含着一口浓痰,发出咕噜咕噜的翻滚声。
“哪儿疼呢?”袁虹扯着嗓子问。
“身、身上疼……”
妇人抽抽搭搭吐出几个字来,突然又抽缩起身子,急扭开双肩,咯出一口鲜红的热血。袁虹忙端木盆去接,眼瞧盆里的血水漫上来,便向身旁直呼:“拿个盆——再拿个盆来!”
孔怡扭头四看,瞟见廊柱底下摞着几只木盆,起身趱上前。那是几只弃置的盆子,多盛满混着鲜血的秽物,她搬下一层,再搬下一层,好容易才拣出一只半空的,又将污水倒入余下木盆,便端着空盆折回去。
那骨棱棱的女子刚刚翻回身来,脸上黏糊糊的汗泪转瞬变了颜色,口角、鼻孔和眼眶里俱流出鲜红血液,一双手死死巴住袁虹臂膀,如何也不肯躺回地上。
“疼……”她眼中血泪直滚,“好疼……好疼……”
“忍忍,忍忍——”袁虹只得安慰,“你先躺下来,睡会儿!睡熟便不疼啦!”
端住木盆的手僵在身前,孔怡看着那血色泪水滑过女子脸膛,又从刀削似的下颏涔滴下地,不禁后缩半步。
“伤药在这儿领啊——在这儿领!”
有吆喝声经过身后,孔怡醒了神,回头只见一个挎篮子的妇人走在几步开外,正吆喝着左顾右盼,似是在查看各人伤势。她搁下木盆,紧步追过去。
“大嫂,”孔怡叫住那妇人,“伤药在您这儿领么?”
“欸,是。”对方瞧她一眼,“唉哟,你这脚还冒血呢——快搽搽!”说着已掏出一只药罐,忙往她跟前递。
孔怡接在手里。
“多谢大嫂。”
她转身要走,却让那挎篮妇人拉住:
“欸——你要拿哪儿去呢?”
孔怡擦去额汗,看一看神龛边上满脸是血的女子。
“拿去给那边的婶子。”
那挎篮妇人便一把抢回药罐。“你这妹子,是不是憨呢?”她挺起眉梢,眼睛瞟向神龛周围的伤患,“那边躺的尽是内伤,如今没大夫,铁定救不活了。外伤的药也只凑出这么一点,你还拿给她搽作甚?”
孔怡懵在原地。
“可……可她喊疼呢……”
“她那是内里疼,搽这个有什么用处?”妇人低声责备,见她还傻里傻气杵着,又将那药罐塞过去道:“自个儿搽,啊。”
“药——药!”廊角抢出一道急呼,“伤药在哪儿呢?还有伤药么?”
“欸,在这儿呢!”挎篮妇人伸长脖子回喊,不及多说一句,人已迎将过去。
孔怡痴立在那里,垂看手中药罐,又茫茫然环顾身周。院心的罗汉松滑过视野,她想起什么,拔步赶到那挎篮妇人身后,悄悄将药罐塞回篮中,直奔天井。
多日暴雨摧残,那株罗汉松无人打理,绿油油的针叶冒出枯尖,枝干根部已散发出腐烂气味。孔怡挨近前,借着四面廊灯的光亮弯身寻看,在树根旁找到几茎长着卵形叶片的绿草。她将那东西连根挖出来,草草掸去泥屑,才要回往廊下,又教近处一阵低语拖住脚步。
侧耳一会儿,孔怡绕过罗汉松的瓷盆,瞧清一团蜷在背面的人影。是个女人,面貌不比她年长几岁,却瘦脱了相,身子缩得异常短小,两条枯枝般的胳膊抱住膝盖,扁平的颧骨上方陷着黑魆魆的眼洞,直勾勾望出额发,嘴唇张张合合,念念有词。
“不是我……”孔怡听见她不断重复,“不是我……”
女人衣裳还算洁净,身上却飘出一股腐肉的臭气,顺着裤脚下看,两截腿杆又脏又黑,不知是沾着污泥,还是凝固的血液。孔怡扶住瓷盆蹲下身,看定对方骨突突的侧脸。
“姊姊,姊姊?”她试探地轻唤,“你是受伤了么?上廊下去罢,那里正发药呢。”
女人浑不理会,两片发白的唇瓣仍自嚅动。
孔怡只得伸过手去:“姊姊……”
指尖触上那女人肩头,她遽然一颤,猛地推开身旁人,一下子跳将起身。
“不是我、不是我!”女人发狂地叫喊起来,“我没有嫁人……我没有丈夫!”
孔怡摔跌在地,浑身伤处一扯,眼前顿时翻起黑雾。她疼得牙关一紧,从黑雾中瞧见那女人跌奔出去,扑到院门跟前。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使劲拍打门板,“不是我……真不是我!”
廊下不少人看过去,一个少年人赶近前,将孔怡搀扶起身。
“没事罢?”
“没、没事。”孔怡牙尖打颤,见那女人还一个劲拍门呼号,周围投来的视线却陆续转开,竟无人上前制止。
许是觉察她目光,身畔的少年人轻声道:“她这样已好些天了,还是莫同她说话,省得吓着她。”
孔怡回味过来:“她家也是军户么?”
少年人摇摇头。
“她说不是,但听说汶兵捉人也是看籍符的。眼下人成了这样,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孔怡痴然听着,重又眄顾四周。入内时她只看见伤患和尸首,这会儿细细瞧过,才发现廊下还有个古怪的女人,一样穿着干净衣裳,却蓬头垢面、衣襟大敞,裸露的下腹现出好大一块创口,溃烂的死肉翻出一圈灰白边缘,内里血色如泥,似有蛆虫蠕动。她好像不知疼痛,既不叫喊,也不奔忙,只悠悠荡荡走在廊下,仿佛走在另一重地界,对周遭的响动浑然不觉。
“那边那个……也是军属?”孔怡问。
“起码是同方娘子一道放出来的。”少年人回答,“正好那日解了禁足令,街上也没人识得她们,便都送来祠堂,每日给口饭食,看看过些时日可会清醒一些。”
孔怡回转脸膛,看清她一双棕色的大眼睛。
“那旁的军属呢?”她紧着声儿问,“城里的军户那样多……旁的都去哪儿了?”
棕眼睛少年摇头。
院门前的拍击声弱下来,那癫狂女人似乎终于觉出疲累,瘦削的身子挨着门板滑坐下地,胳膊搂回膝间,前后摇晃起来。
“我没有……我没有嫁人……”她照旧嘟囔那句子,“不是我,不是我……”
棕眼睛少年扶孔怡转开身。
“你身上还有伤呢,先去歇着罢。”
“……我没事。”孔怡喃喃,手里揪着那卵形叶子的绿草,轻轻挣出少年人臂弯。
神龛前骨棱棱的伤患早躺下身,满脸鲜血让一条湿帕子拭净,眼中却再次涌出刺目的赤泪。
“疼……疼啊……”她还在呻叫,“死了罢……叫我死了罢……”
孔怡蹲近前,将绿草塞入口中,嚼烂了吐进手心,搽上她臂膀上的伤处。
“这是什么?”一旁的袁虹绞干帕子。
“药草。”孔怡道,又轻声告诉那呻吟的女人:“婶子,敷上便不疼了。”
对方抽泣不住,口鼻间淌下一线线鲜血,除去疼,再吐不出旁的字音。
袁虹放下帕子,拉起孔怡避向廊柱。
“你怎的瞎涂药呢?”
“不是瞎涂,”孔怡拿出余下的绿草,“这是马齿苋,外伤能搽的。我从小便跟着我娘认,不会……”喉中一哽,她强咽下去,尝到马齿苋残留口中的酸涩味道。
“……不会认错。”她勉力说完。
袁虹叹口气,大掌落上她肩头,轻轻摩挲。
“罢了,她怕是也要不成了。”她道,“权当安慰罢。”
两人回到那骨棱棱的女人身畔,见她竟已不再叫疼,只大张着嘴喘气,喉底的翻滚声愈来愈响。听得身旁窸窣的衣响,她摸索一番,抓住袁虹手臂,竭力要抬起身来。
“我……我快不成啦……”
“莫说胡话!”袁虹忙揽住她后背,“先歇会儿,歇会儿——”
女人紧攥住她袖管不放。
“等、等华儿回来……你告诉他……”她断断续续说,“我……我要埋家里……跟他爹一块……”
“成,成,我告诉他。”袁虹兜紧女人颤索的身子,“你莫使劲,先歇会儿!”
孔怡不知所措地撑跪一旁,只看那女人偎在袁虹臂弯里,耳中流出的鲜血染红她衣襟,凹陷的胸膛抖动着,血唇不住翕张,露出同样血红的牙尖,自语般呢喃:“不疼了……不疼了……”
周身颤抖倏尔止住,她张开口,脑袋朝后一仰,没了声息。
怔愣地趴跪在旁,孔怡近乎忘记呼吸,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找到袁虹那张平静的脸。
“是不是……”
口里轻“嘘”一声,袁虹扶起女人歪耷的头颅。
“抬去坪里罢。”她说,“你抬得了吗?”
孔怡喘着气,好一阵才听明白她的话,略微点下脑袋。
天井里亮堂堂的,那瘦脱相的疯女人还蜷在院门边上,几截枯枝般的死尸静悄悄躺在角落里。她两个一头一尾抬人近前,将那冷下来的人躯平放在地,便不约而同蹲下身,看住死者血糊糊的脸孔。一阵浓烈的腥臭飘入鼻腔,孔怡望出去,这时才瞧见旁边一具尸首——是具女尸,左肩紧挨那骨棱棱的女人,脑壳被马蹄踏得稀烂,只半边下巴接在脖颈上方,剩下的不像脸,倒像剁作肉糜的生鱼。酸水涌上喉头,孔怡捂住嘴,没有吐出来。
“已叫人去寻草席了。这关口也没旁的法子,只能先搁这儿,明日一早再拉出去埋。”袁虹扯起衣摆,抬头又嘱咐她道:“要轻声些,莫让旁的伤患听见,心里更不好受。”
孔怡颔首,看她拿衣角擦去死者脸上残留的血迹,半晌才放下手。
“明日要埋去哪儿呢?”
“上南城门寻一处埋罢。”
“可她方才说……想埋在家里。”
“咱这人手也不够,哪能一个个埋家里呢。”袁虹不以为意,抹下死者眼皮,“如今天也热,尸首放一晚上便该臭了,只能赶紧埋,省得又惹瘟。”
孔怡凝视女人那双半睁的死眼。
“她方才说……什么华儿。”她想起来,“那是她女儿么?”
“是她儿子。”
“不然先安置在别处,等她儿子回来了,再让他领回去。”
袁虹没有答话,大手松开脏污的衣摆,直直望向她。那眼神烫人,孔怡脸颊渐发起烧来,却不知说错了什么。
“妹子,这会儿不是寻常时候了。”袁虹拿出耐心的口气,“她原是个寡妇,家里只一个孩子,身子还不好,跟你那吴伯一样有心痛病,是他娘这十几年来每日跟着一帮男人出海,才好容易拉拔大的。今日王军的阵仗那样大,你在王宫大约也听见了。她儿子便在海岸边上,纵使没教烧死、砸死,他那身子骨,你说还能活么?”
廊下又走出两个妇人,抬着另一具死尸放置在旁。
“死了那么多人,尸首堆起来,隔着东江都能瞧见。”其中一个驼背的插言,“便是真活着,等他回来,尸体也早不知烂成什么样了。”
孔怡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盯住她们抬来的尸首。是那方娘子错认作女儿的妇人,痴张着乌青的嘴唇,裆部血粪半干,如同一层厚厚的、龟裂的硬壳。
“你也莫伤心。”袁虹安慰她,倚住背后廊柱坐下身,“打仗么,原便是这光景。咱还有口气,总得想法子熬下去。”
孔怡抬起胳膊,擦去颊边爬动的泪水。
“才先说……今日死了许多男丁。”她道,“那尸首在哪?”
新来的两个妇人也坐下歇气。“尽在东墙边上呢。”申字脸的那个道,“刚刚经过还瞧见那儿亮着灯,没准便是在挖坑埋尸。”
这话刮在耳里,又刮得孔怡的脑弦跳痛起来。
“不是说……还要清点出名单么?”她极力回想早先听到的消息,“今夜便要埋?”
“咱这里才多少人,男丁那儿可不知是几倍呢,汶人哪里会挨个儿查看?况且还有那么些烧死的,压根认不出脸来。”袁虹说,“便是要清点,也只清点活人罢。”
孔怡打起寒战,只能紧紧咬住牙尖。
“为何会……死伤这么多人?”她问,“便是火炮打上海岸,也该赶紧逃回城里啊?”
三个妇人面面厮觑。
“你是没瞧见,午后沧军打来那会儿,东岸那头的人要跑,汶人那些个兵贼子竟还在桥上拦着,不让过江!”驼背妇人忿忿说道,“那场面比今晚还乱,莫说烧死和砸死的,光是踩死的都不知多少人。那么些男人加上私奴,还一道清了大半日呢!”
“沧军都打来了,凭什么不让老百姓过桥?”
“怕咱们又乘乱勾连沧军吗。”袁虹接话,“成日里不是疑心这个便是疑心那个,好像满城尽是奸细似的。”
挎篮妇人正从背后的檐廊经过,闻言停住脚步。
“分明是他们汶人要来强占咱的地盘,哪来什么奸细不奸细?”她探出脑袋。
“做贼心虚么,自然看谁都像奸细。”袁虹答得不假思索,“方才不也一样?好说歹说,嗓子都要冒烟了,还是一口吃的也不让送,只怕咱递什么不该递的物件呢!送个馒头也尽要掰个稀碎检看,哪里还容得咱碰头说话!”
“铁器尽让搜走了,还有什么不该递的物件?”那挎篮妇人冷笑,“是怕馒头也能砸死人罢。”
申字脸妇人却说:“好歹闹到最后,汶人还是送了药进去。”
“唉哟,伤了那么多人,那点药能管几时呀!”
几个妇人叽叽喳喳,翻来覆去尽是些咒骂汶人的碎语,引得好些人回顾住步。孔怡蹲坐人丛之间,汗湿的短衫紧紧巴住后背,脖上热汗不断灌入领口,身子却阵阵发冷,好似冻得脑仁也渐渐麻木,难以捉住近旁浮动的人声。
身旁的袁虹忽然转过脸来。“欸,对了——”她那大嗓门涌进耳内,“适才忘了问,你劭家婶子不是想托那些王宫的私奴送物件么?成了没有?”
视野里模糊的色块凝起轮廓,孔怡呆愣片晌,摇一摇脑袋。
“说是让汶人发现,挨了顿打。”她答,“给吴伯伯的药也弄丢了。”
侧旁廊柱发出一声猛烈捶响。
“汶人这是欺人太甚!”
孔怡一颤,回头便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妇人挺立那处,斗大的拳头紧紧抵住廊柱。周围已凑聚起二十余名妇人,不知听了多久,此时也尽歪起脑袋交头接耳。
“莫说药了,才先在神庙跟前好些人还带着吃食,战马乱踏的时候便丢了大半,单这一天也不知糟蹋了多少。”人群里扬起一道声音,“汶军这才来几日,往后还不知是甚么光景。”
围栏咚地响了下,是那挎篮妇人将竹篮掼上去。“头先还说他们汶军的粮很快会送来,这都几天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她道,“待他们吃尽了自己的粮,还不得抢咱们的?”
“还等甚么呢,早开始抢了。”袁虹搔着头皮,“今日上街看,粮行的米已涨到二十文一斤,结果碰上丙一街那头的朱妹子,说汶人昨日才去她们那儿买米,你猜怎么着?要价三文一斤!”
“三文一斤?”有人诧异,“平日里便是丰年,最便宜也是四文一斤米!他们汶人凭甚么要三文一斤?”
“平日里是什么价,谁又不晓得呢?可也不敢不卖呀!”驼背妇人道,“你若真不卖,不定那些汶人便寻个甚么由头将你逮去,那时候莫说米了,命都要保不住!”
“卖了也未必能活,”袁虹接过话头,“白天我几个想去东城门送吃食,又教汶兵逮回西市,说要脱光了检看。朱妹子不肯脱,便让汶兵一枪搠个对穿。如今粮没了,人也没了,屋里头还有个三岁的娃娃嗷嗷哭呢。”
孔怡腾地竖起身。
“这便是强盗!”她眼眶发烫,身侧拳头抑制不住地颤抖,“那个池团长不是说绝不抢咱们的粮食么?你们便没去寻她要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