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团长?”
“便是方才在石桥跟前碰上的那个团长。”孔怡道,“她说她是咱们那十条街的管事……收走铁器那日,还亲口许诺绝不会抢咱们的粮米。”
袁虹怜悯地瞧向她。“傻丫头,这话你也信。”她说,“人家这是买,付了真金白银的,你能说是抢么?何况那团长也只管十条街,咱们农户多住在南面街上,你寻这儿的头头说理,她管得着么?”
驼背妇人也摆摆手:“这叫温水煮青蛙,哄哄咱罢了。”
冷木的腿杆一折,孔怡几乎是摔跌下去,身后立时伸出好几只手,忙忙乱乱将人搀住。
“怎么了这是?”
“快,快坐下!”
孔怡坐下来,却只呆张着嘴,耳里嗡嗡直响。
“这才开个头呢,还会哄哄。”她听见挎篮妇人道,“往后真没粮了,咱一个个饿得擀面杖也拿不动,还不知他们要做什么。”
“欸,我家还闹贼呢!”廊下又有人道,“偷的尽是些米面盐,鸡啊鹅的关在庖房也能逮走,你说这是什么人干的?”
“这还要问?这可是王城,往前便是有贼,那也只敢偷院子里的,哪个敢摸进庖房里偷?”
四面沸起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各方扑来海浪,将身子抛来掀去,沉浮不定。孔怡呆坐那狂乱的海浪间,忘了挣扎,也忘了呼救,只口里喃喃:“说得那样好听,竟全是假的……”
袁虹扇子似的手掌拊过膝头。
“这样下去可不成。”她站起身说,“明日咱还得上丙街那头看看。”
“如今都这样了,你还敢过去?”人群里一个宽女人诧怪,“万一汶人再放战马出来,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旁边的妇人轻拍她一把:“轻声些!”而后又指一指廊下伤患。
“少说那有的没的,”袁虹放低嗓门,一双气汹汹的眼睛瞪向四周,“现下只问一条——若是明日他们又让男人去修城防,咱怎么办?看着屋里的男人尽教那火炮打死么?”
妇人们互递眼光,一时没有做声。
“打打打,真个没完没了了!”一个手端木盆的女子咬牙切齿道,“这些年眼见着男人越来越少,不是同海盗打,便是跟着军队四处搅和。他们十国为着运河开战,与咱有甚么相干?偏要掺和进去,赔了男人不说,还惹得汶人记恨咱们,逮着机会便要报复。”她抓起盆里的帕子一摔,“要我说,目下这光景便是报应!”
吸饱血水的帕子啪嗒落地,溅开一片深色血痕。
“纵是报应,也不该净报应到咱头上罢。”挎篮妇人的喉音打破沉寂,“税是按户征的,越是打仗,还越变着花样加户调。家里没男人,税金又一年重过一年,不尽是咱女人担着?每日出海打渔,冻得夏日里也发痹症,一双腿跟木头似的,平地里便走不稳,上了船再遇上大风,一条命必得搭进去。好容易将孩子拉拔大了,女娃照样过这日子,男娃照样上战场,将来人没了,朝廷也不过是赔三年军饷和一笔丧葬金,那几两银子,能顶到几时?”
院门边一声抽噎,那瘦脱相的疯女人紧揽膝盖,埋头哭起来。
廊下的呻吟和痛呼不曾断绝,那低泣却好似院里唯一的声音,格外刺耳。女人们朝她望一望,大多也别过脸,悄悄抹过眼角。
袁虹将脚一跌。“莫哭了。”她那粗嗓门再度扬高,“眼下说这些有甚么用处?若是男丁死绝了,甭管将来谁来当咱海民的家,税调还得照征,咱照样得过苦日子。事到如今,想法子保住更多性命才最要紧。”
“那你说,还能怎么着?”
袁虹沉吟片刻,仿佛横下心道:“也只能硬干了。”
“硬干?”先前那宽女人又道,“你干得过他们的战马么?”
“战马再厉害,难道还能有成千上万匹吗?”袁虹回过脸瞪她,“况且咱们这儿可临着海呢,凭它多壮的马,下了水还能比鱼厉害?”
“可咱手里什么铁器也没有。”挎篮妇人却说。
“是啊,哪怕有根鱼叉呢。”很快有人附和。
“没有铁器,也还有锅碗瓢盆么。”袁虹早有了主意,“鱼冻硬了能杀人,碎瓷片能杀人,木头削尖了也能杀人。咱将锅碗砸碎,屋里的桌椅尽卸下腿来,削尖一头,照样能跟他们汶人拼一场。”
一众女人相互寻看,神色各异。
“也是。”挎篮妇人率先出声,“人么,不过大点儿的鱼,真要杀,多的是法子。”
“但那毕竟是人么。”申字脸妇人踟蹰道,“我杀过鱼,杀过鸡鸭鹅,倒还真未杀过人。要打起来,也不知下不下得去手。”
侧旁的驼背妇人一巴掌搡上她肩头。“你也回过头看看!他们杀咱们可曾下不去手了?”她恨铁不成钢,“这会儿不硬起来,到时怎么死的都想不明白。”
申字脸妇人缩起脑袋,却并不应声。背后一串嗒嗒的敲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走出来,手中拐杖结满疙瘩,直到捣进檐廊边缘的围栏,后方一双跛脚才总算站定。
“我还是娃娃的时候,连鱼都不敢扎呢。瞧着活蹦乱跳的,一叉子下去血便在水里散开,红森森的,多吓人。”老妇平静的眼光环顾身周,“可这么些年不也惯了么?你不宰它,自己便活不下去,有什么法子。”
妇人们迎着她的目光,瞧瞧她花白的头发,又看看她的腿。这显然是对常年打渔的腿,一双宽宽的大脚稳踩草鞋里,细长跟筋接两杆黝黑粗糙的小腿,腿腹梭子般臌胀结实,日久天长,却让海水的寒湿透进皮肉,钻入瞧不见的骨缝翻腾作祟。
“鲁婆这话说的明白,”袁虹望着那老妇开腔,“谁又想杀人呢?可这事儿也不是咱挑起来的,你死我活的关口,也只能狠心硬拼了。”
“不错。”手捶廊柱的高大妇人挥舞一下拳头,“趁着今夜乱,先去各家各户通通气。咱备好了东西,纵使不一齐闹起来,往后他们汶人敢乱来,也绝不让他们占便宜!”
“对,先让各家准备着,总归要有备无患。”挎篮妇人道。
“这几日他们挖河沙,不都开着南城门么?”袁虹又说,“家里的船也尽备上,这时节东西两江水位正高,再不济,打不过汶人咱便跑,横竖不给他们好果子吃。”
有人闻言嗫喏:“那……那岂非成了逃户?”
“怎的叫逃户呢!这海岸多长呀,大半尽是咱沧国的地儿——逃去旁的郡避难,不也还是在沧国么!”挎篮妇人嗔怪,“再说了,这关口连王军都跑了,凭甚么咱老百姓便跑不得?”
“说的是。”驼背妇人道,“往前累死累活纳税,原也是指着王军护卫咱们。现下王军也跑了,咱还怕什么当逃户呢?”
“命才是最要紧的。”又有人道。
女人们掩嘴低语,纷纷点头。
那申字脸的妇人坐在一旁,谛视天井角落里静默无声的死尸,不觉自语:“命要紧。”
嗡嗡的议论声愈来愈响,已渐盖过院门前微弱的低泣。孔怡一言不发枯坐廊边,只觉四围里窒闷难当,语声、呼叫和呻吟尽挤撞一起,慢慢挤向院心,挤向那株根部腐烂、已近枯死的青松。许久,她找回自己麻木的双腿,扶上身侧廊柱,站起身来。
“袁婶,方才那位婶子……儿子叫华儿的,”她看向袁虹鼻尖的黑痣,“她家住哪条街?”
“乙一街的,北三户。”袁虹在嘈杂的人声中回答,“怎么,你想送她回去?”
孔怡颔首。
“总还是葬在家里的好。”
“天亮再去罢,主道那儿还扎着汶兵,夜里去只怕要惹事。”
“无妨,我一个人去便是。”
“那不成!你身上还有伤,怎么拖得动她?”袁虹的嗓音拔高几分,“而且方才那汶兵团长也说了,夜里不可单独走动。一会儿出了事,我怎么同你婶子交代?”
孔怡干立原处,视野里一切清晰,脑海间却一片空白。
“我能去。”她只说。
“我跟她一道罢,我带了籍符。”近处响起一个略为耳熟的声线。
孔怡抬眼看去,是才先在罗汉松边扶过她的少年人,一双棕眼睛映出廊下灯火,灼灼闪动。“两个人一道,也好相互照应。”她说。
袁虹也将人端量一番。“姜家妹子呀。”她琢磨,“成,那你们先去。也一并瞧瞧她家屋子,照方才说的,备几根削尖的木头。走的时候也莫带出来,搁堂屋里便是,省得汶人起疑。”
那少年人答应下来,拉住孔怡胳膊,走向天井一角的尸首。
骨棱棱的死者已然冷透,两人从头尾抬起来,缓缓挪向院门。
“才先好像听你说,这身伤也是汶人打的?”姜氏倒着脚步问。
孔怡点头。
“汶人怀疑我是奸细。”
对方那双棕眼睛看向她,良久只说:
“你该在家休养的。”
孔怡不做声,听凭近旁的妇人帮着打开院门,直到跨出门槛,才在摇晃的门灯下开口:“我不想闲着。”
乙一街临着城墙边的环道,从陈家祠前去,须得横穿半座王城,经过许许多多驻有汶兵的长街。
两个姑娘大喘着气,择一条一人宽的窄巷南行,遇上铁靴声便转去旁的街口,一路七弯八拐,仔细辨听江水轰轰然的咆哮声,才不曾迷失方向。月亮偏斜下去,房窝投下的影子遮过头顶,攥紧弯弯曲曲的前路,一股脑拢进黑暗里。孔怡抓着死者愈来愈僵的双腿,喉管里灌满潮乎乎的热气,脚脖上两圈勒痕凉飕飕的,周身伤处颠得生疼。她极力要显出稳健模样,却跑得磕磕绊绊,好几次让地里杂物一绊,险些摔趴下去。
绕上临近西江的长巷,哗哗流水声里便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哀叹。孔怡站住脚。
“什么声音?”
前方姜氏也停下脚步,匆忙咽起喘息,在昏暗的巷子里左顾右盼。
“汶兵吗?”
“有人在叫,”孔怡已分辨出来,“像是……女人的声音。”
她们屏息瞪眼,果然从风响里捉住一阵幽幽的、怨恨的呻吟。姜氏模糊的轮廓移动一下,突然惊呼:
“哎呀!”
那叫声从一高一低两处传来,孔怡打个哆嗦,只觉手中尸首一沉,是姜氏撒开了手。
“对不住、对不住!”她慌乱的声音从屋檐下闯出来,“你……你还好么?”
“什……什么人?”地里冒出一个虚弱的女声。
“我们是平民,是平民……”姜氏道,“婶子,你受伤了吗?可是让马踏伤的?”
“扶我……扶我一把……”那地里的女人却不回答,只哑着哭腔道,“我要……我要回家……”
一阵沙沙的移动声,孔怡明白过来,拖着尸首的双腿后退几步。
“怎么回事?”她问,瞧见姜氏的身影竖起来,一下子宽大了许多。她扶着一个女人。
“她躺在那儿,我没瞧见。”姜氏含糊地回答,“婶子,你身上可是有伤?能走吗?”
那女人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喉咙里咽着眼泪,只一味哼气哀吟:
“我要回家……回家……”
“你家在哪儿呢?”孔怡也问她。
对方不答,脑袋耷拉到肩下,呻吟着抽泣起来。
两个姑娘在黑暗里寻望对方的眼睛。
“婶子,我们现下要去乙一街,不如你先同我们一道罢。”孔怡道。
“对,乙一街近,先同我们一道。”
那女人呻楚不住,已然上气不接下气,答不上话来。
远处似又飘来嚓嚓的靴响,孔怡不敢耽搁,蹲下身摸索一番,将死尸拉上后背。死者冰冷的脸膛贴在耳边,一股同样冰冷的液体滑过颈侧。脊背掠过一阵寒颤,孔怡想起那淌出口鼻和眼眶的鲜血,好容易才强迫自己站起身,挽住尸首僵直的腿杆。
“尸首我背着,你来扶她。”她告诉姜氏。
“欸,好。”
夜风在房顶呼啸,她们沿着长巷紧步赶路,听得姜氏肩头的呻唤渐渐低下去,好像吹熄的烛火留下一缕细长青烟,飘飘荡荡、时隐时现,风一拱,便断了踪影。
两个姑娘气喘吁吁寻至乙一街,天边移走的银盘已滑下城墙,街道上漆黑一片,只得摸着粗糙的墙壁小心前行。姜氏走在前方,满是汗水的脸膛间掠过一线光亮,她敛住脚,手往面前一推,半张的门缝便吱呀敞开,捧出一室荧微的烛光。
“门开着,应当是这里。”姜氏用力搡开门扇,“快,先进去——”
堂屋里只一张四方桌、两对长条板凳,破碗里点一截将尽的蜡烛,周围却不见人影。孔怡挤进门内,一屁股坐上最近的条凳,松开背后死尸,小心平放下来。烛光跳闪一下,她抬头便见姜氏搭上门栓,那陌生女人大半边身子尽挂在她肩头,两条软绵绵的腿拖过地面,显是早已失去意识。
赶忙并起两张条凳,孔怡挣起身,帮着姜氏将人安置下来。
桌上烛光照亮女人面貌。两个姑娘定住身,这才发现女人不过双十年纪,扯得乱糟糟的麻花辫遮住红肿脸庞,一身撕作破布的衣衫沾满泥点,下身近乎赤裸,只左腿根套着半截裤管,上缘溅几块干结血迹,周身淤青和擦伤斑斑点点,却不是马蹄踏出的痕迹。
“我……我去里屋看看可有人在。”姜氏直起身子,匆匆寻向内室。
孔怡撑着桌沿跪下身,轻拍女人脸颊。
“大嫂,大嫂?”
胸腔里翻出变调的呻鸣,对方眼皮颤动,许久才微微张开。
“这是……这是哪儿……”她从喉眼里挤出声音。
“大嫂,我们路上碰见你,眼下正在乙一街一户人家。”孔怡轻握她的手,“你……还有哪儿疼么?”
那女子迷茫地望着屋顶,目光好一阵才清明起来,眼里涌出泪水。
“天杀的汶人……”她哭着咒骂,“我……我去神庙那里……他们放马踩人,我便逃……才逃到桥边,便让一帮汶人逮住……”
女人哽住声,下一刻,嘶哑的嗓音却又迸出身腔。
“一帮子汶人哪……一帮子汶人!”她简直在喊叫,“那么多人……竟全是畜生!”
哭嚎声震动桌上微烛,孔怡捉着她那只冰凉的手背,好一会儿才觉出烛光已定,自己的手却颤抖难住。
板壁左侧一阵轻微履响,姜氏独个儿走出里屋,手中紧抓一团灰扑扑的衣物。孔怡望过去,瞧见那双棕眼睛里透出的神情,便知她也听见了方才的哭喊。
“屋里没有人……我找到一条裤子。”姜氏走上前,“大嫂,你还能动么?先穿上罢。”
一条伤痕累累的小臂搭上脸前,女人好像听不见那声音,只知遮着眼嚎啕大哭。那嚎哭冲撞狭窄的四壁之间,饱含怨恨、愤怒和难以置信,压在屋顶垂落的黑暗底下,无休无止,震耳欲聋。
残烛燃尽时,两个姑娘已替女人换上裤子。
她骨盆似有伤损,半截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精疲力竭地躺在条凳间,饧着眼看姜氏点亮一根新烛,左手还紧捉孔怡的五指,掌心又湿又黏。
“歇会儿罢,”孔怡告诉她,“天亮了,咱们再送你回去。”
鼻尖抽颤一会儿,女人点了下头,合上肿胀的眼皮。
姜氏挪开烛碗,待女人鼻腔里的呼吸匀沉起来,才轻悄悄落座桌旁。
“没有内伤罢?”她问。
“瞧着是没有,”孔怡望着女人青肿的两腮,“可伤了骨盆,她自个儿也走不远。”
姜氏默了声,静静注视挪放墙根的死尸。“我才先看过里屋,后头有院子,土也还湿着。”她再次开口,“既然送到了,咱们便将人安葬了罢。屋子里没铁器,我去庖房找找,看可有能挖坑的东西。”
孔怡颔首,记起袁虹的嘱咐。
“实在不成,便将桌腿卸下来,削尖了挖。”
身旁的棕眼睛瞥过来,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姜氏却说:“欸,也是个法子。”她竖起身,“咱们最好夜里安葬了人,等到天亮,便送这位大嫂回家。”
“多谢你帮忙。”孔怡这才朝她看去,“等天亮才回去,你家里人可会担心?”
对方正走到通向后院的门洞前,闻言住步回头,瘦削的脸膛映出闪烁烛光。她抿出个疲累的微笑。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她道,“跟你一样,不想闲着。”
门帘垂下去,在空荡的门洞间摆晃。孔怡愣愣瞧着,听得烛芯噼啪一响,才好像惊醒过来。
四面土墙剥落了大片外皮,在昏黄的烛光间无声跳动。她默坐一会儿,站起身,走向那门洞。
这民房与她家屋子格局相似,挤在城墙边上的角落里,却足足小了一半。后院廊下无灯,天井里黑黢黢的湿泥散发出一股霉烂气味,檐廊间摆着两个盛水的木盆,近前一瞧,便从盆中倒影窥见廊顶一块漆黑豁口,是望板上的泥背腐蚀出个大洞,顶部瓦片缺烂,只扯着风帆遮掩,却不曾修补。
两间小室挤挨在底里,卧房在左、庖房在右,门洞里俱闪着微弱的烛光。孔怡顺檐廊走过去,停步庖房门前。门扇朝外敞开,半截蜡烛点在右手边的灶台间,照亮几乎只容一人转身的空地。姜氏便蹲在那空地上,弯着身探进炉膛里翻找。她头顶绷着一根扯得长长的晾衣绳,横跨整间庖房,靠近灶台的一截熏得发黑,影子投上背面土墙,下方墙脚还铺着一张低矮窄床。那床是一块土夯的低台,上铺两层厚厚干草,躲在水缸和一堆垒得高高的锅碗瓢盆之间,若非一头放着草扎的小枕,简直瞧不出床的模样。
姜氏从灶下伸出脑袋。
“你来啦?”她将一摞物件捧上灶台,“我找着几只碗,还是整的,砸碎了有些可惜。”
烛火描出那几只陶碗的轮廓,边缘多已磕碰出缺口,外壁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孔怡没有答话,半会儿才道:“我再去卧房看看。”
卧房不比庖房宽敞,一张架子床已占去大半位置,墙边不见立柜,独角落里塞一只小小的衣箱。孔怡独自入内,瞧见床脚与墙壁的夹缝里竖着一副拐杖,架上蚊帐半垂,打满花花绿绿的补丁,衣箱撇开的箱盖下是一床干瘪被褥,两身夹着薄棉的旧冬衣叠挤一边。她蹲到衣箱跟前,环顾身周。屋里陈设简陋,四处却没有蛛网,冒出潮湿味道的衣箱干干净净,里外摸不到半点霉斑。这是常年细心打理的痕迹。
四墙没有窗洞,外间翻滚的晚风刮擦着土壁,呜呜作响。
孔怡抚摸衣箱粗糙的边缘,闻到脖上冷血的腥气。她想到母亲,又想到堂屋里那骨棱棱的肉躯。人一死,身子摸起来便如这木头一般冷硬。
背脊渐沉,好像压着什么重物,慢慢弯向膝盖。孔怡埋下脸,不出声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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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一路东行,如泣如诉的呼啸穿过城墙豁口,振落一片泥石碎屑。
云曦独立步道顶端,背向王城匍匐夜幕下的街道,脚边是东城门碎石滚滚的缺处,身侧一溜高架的火炬沿墙缘蔓向远方。云层里现出几点黯淡星光,与天相接的海面翻出粼粼浪花,她却撇开这辽阔夜景,只俯瞰城墙脚下闪晃的火光。
竹鹰架重又竖立起来,又长又斜的影子投向城外海滩,伸进矮墙留下的一摊昏黑瓦砾。城墙外侧间隔排布着几团黑影,像坑洞,也像小山,一簇簇人躯蚁群般绕着打转,只有巡兵的火把经过跟前,才现出或尖或弯的影子。那影子里是成堆的尸体,垒在坑边、拢在坑底,一截挨着一截,势要填补海水侵蚀间不断流逝的土地。
鬓边碎发飘进眼梢,云曦手扶腰侧剑柄,耳中风响鼓动,遮过墙底遥远的人声。
石阶间轻微的履响渐近,终于登上步道,停在五丈之外。
“二王女。”
云曦没有回头。
“如何?”
“平民七百二十四人,私奴三百余人,伤者无数。”涩风送来池迎澜的声音,“卯时之前应当能全数填埋。”
“射程呢?”
“已测算出来,应当是七里。”池迎澜回答,“看吃水的深度,重量约在两千斤之下。”
云曦沉默一瞬。
“不仅射程更远,还比我们的火炮更轻。”她道。
“再如何轻便,也不如射日弓和霹雳箭。”身后语声无甚变化,“此战之后,或者能将几台送回汶国,研制更好的火炮。”
云曦没有答腔。
“城内今日情形如何?”她又问。
“午时以前还与昨日一般,无甚动静。”池迎澜语气平静,“沧军炮轰东海岸之后,各条街道都跑出许多平民,丙街这头的想避难,甲乙两街的尽想闯过来,都让拦住了。不过大半兵力都在东岸附近,街头乱得很,沧军奸细大约也乘此良机四处传递消息,所以夜里才有那么多平民去神庙前闹事。”
“可曾见到阿念和阿蝉?”
“只收缴铁器那日见过一回,后几日却不得见。”
“那便是来修城墙了。”云曦望向天顶明星,“也好。”
身后人犹疑片刻。
“街上似乎不太平。”她开口,“卑职才从甲街回来,骑兵在神庙那头踏死不少平民,受伤的女人尽挪到几个祠堂里,许多人便借机走动,说是要搜罗伤药送去,还得照看伤患和亲属。”
“放她们过去了?”
“是。依照您的吩咐,今夜倘有平民走动,一概不予阻拦。”
“神庙那头踏死了多少人?”
“还未计出来。”池迎澜道,“卑职令人去看过,粗略估计,也有四五十个。”
云曦颔首,不紧不慢回转过身。“西面两郡失守的消息一早便传了出去,军士们心里有火气,总归要闹出些动静。”她瞥得池迎澜脸上的神情,“怎么,有话要说?”
夜里卸去铁甲,池迎澜只着军中便服,背反双手的身影挺立原处,两脚微微分开,好似一杆稳扎在地的旗架。她想一想,抬目对上云曦双眼。
“卑职只是不明白,为何收到沧民击退我军的消息,二王女要立刻散布出去。”她说,“军士们知道了,只会愈发恼怒,一味拿城中百姓撒气。现下失了这么多男丁,骑兵又如此强势,城中百姓积怨颇深,双方冲突起来,势必一发不可收拾。”
“消息是捂不住的。”云曦平淡道,“与其等他们暗地传开,不如我们自己放出去,也好有个准备。”
“可并非所有军官都与我们一条心。”
“若都是一条心,底下的军士要往哪里发泄?”
池迎澜一愣,转瞬明白过来。
“卑职原还奇怪,为何要让那李明念赶去风口浪尖。看来是二王女自有打算。”她略低下头,“卑职照做便是。”
石阶下方又隐约传来一道步响,云曦状若不知,只笑着朝池迎澜迈开脚。
“你年长我不少,还要听我这黄毛丫头调令,真是委屈了。”
池迎澜直视她双目。“当年十国之战我尚且年幼,无知脑热、谎报年龄投军,是得王后庇佑才未命丧战场。而六年前募兵,又是二王女赏识重用,我才能谋得这团长之位。”她道,“您二位皆是足智多谋的将相之器,又于卑职有救命和知遇之恩,卑职甘愿效力。”
“是你有此才能,心性也稳重,才担得起团长之职。”云曦走进火光里,“听闻攻城那日,秦将军威胁要砍你脑袋,你却坚持抗命,跳船时还救了他性命。由此可见,母亲和我都不曾看错你。”
她停步池迎澜跟前。
“不过,军中最要紧的还是纪律。这回你当众抗命,多少也损了秦将军威信,往后还得待他恭敬些,以免下面的小兵轻视。”
对方复又低下头。
“卑职明白。”
而后她顿住身,显是也觉出背后脚步,立时扶剑旋身,护到云曦身前。
现出石阶顶端的人影已然站定。云曦笑看过去,略略扬高声音:
“大王子当真勤勉,这时辰竟还未歇息。”
那人影这才提步上前,任火光照亮一张俊秀平静的脸。
“二王女才是真勤勉,这时辰还来城墙上巡察。”曲泽昀道,“可是担心沧军又来夜袭?”
他独自一人现身,上下穿戴完备,圆髻却稍嫌凌乱,皮靴和裤管上留有大片焦黑痕迹,大约从午后忙碌至今,还不曾坐下喘气。云曦打量一眼,口里笑答:“才同阿蝉学过几月观星,我想着用进废退,便乘今夜晴朗,过来这高处看看。”
曲泽昀神色不改,兀自止步二人跟前。
“是观星,还是在躲什么人?”
“大王子这话却怪。我不曾亏心,为何要躲?”
审视她脸上笑容,曲泽昀不应声,目光转向一旁的池迎澜。
对方退开一步,留下一句“卑职先行告退”,便倒步撤向石阶。
铁靴声远去,很快荡散在晚风长鸣里。墙缘摇颤的火炬猎猎作响,云曦回到断裂的步道边,从城墙崎岖的豁口下看,烟灰正抖着碎石滚落,掉进鹰架陷阱般的深框里。她蹲下身,注视那直通地面的竹架道:“特意甩开护卫独自前来,大王子定是有要事相谈罢。”
身后人稍作思索,开门见山问:
“攻城那日,夜里的急递究竟是为什么事?”
“第二日不是便在军中传开了么?”云曦摩挲断墙边缘乌黑的火药痕迹,“西面诸郡兴起民兵抵抗,如今已有两郡失守。”
“可我记得,那夜的急递来自西线,封印也是三王子的名字。”曲泽昀却道,“不是沧国西面的军报。”
云曦站立起来,拍去手上尘灰。
“并非要紧之事。”她说,“时候一到,我自会告知大王子。”
她口气平淡,仿佛才先遮掩欺人的不是自己。曲泽昀眯缝起眼睛。“淜汶两国已结盟,你我也算姻亲,眼下还一道担着东南战场的干系。”他盯住她侧脸,“如有什么要紧军情,还望二王女尽早告知,我们也好及时商议对策。”
云曦总算转过身来,背光的脸上不见笑意。
“大王子言重了。”她说,“只是我那三弟又给我推来一点麻烦而已,还不至祸及淜国。”
在她那昏暗的面目间辨看一会儿,曲泽昀移开目光。“既如此,我也不必多问。”他步向东面垛口,仰瞻薄云里偶现的星光,“往年这个时节,沧国尽是连月雾天,只午后偶尔放晴。今夜这天气确是难得。”
身后人息也移停在旁。
“往后两天也会是晴明天气。”
“观星看出来的?”
“不错。”
曲泽昀便眺看乌浪滚滚的海面。“沧军要突袭海岸,雾天最是有利。”他道,“他们今日才来过,若接下来尽是晴天,想必一时不会再犯。”
“又或者,他们料定我们会因此松懈,便着意要出其不意。”身旁女声却道。
曲泽昀不禁睨过去。
“看来你已有对策。”
肩头长辫随风轻摆,云曦弯起唇角,目向海岸南侧一片零散的礁石。急流翻滚,在那星星点点的障碍间盲目乱撞,溅出一线线雪白浪花,展眼又消没下去。“乘着大雾天气,水兵的小船一直埋伏在近岸处。”她告诉他,“今日沧军突袭,她们已测算出轰雷炮的射程和大致重量。”
“所以我们如今已知晓,沧军要突袭海岸,须得进入哪一片海域?”曲泽昀问。
左手伸向夜空,云曦慢慢转动手腕,指缝微微张开,以此感受风流的方向。
“天象在变,风向也在变。明日起,该刮西北风了。”她说,“若我所料不差,有了这一条,应付一时也不成难事。”
曲泽昀默下声音,视线转向城墙下方那一座座尸山。脚下石墙巍然稳立,他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踩在一堆颤巍巍的尸身顶上,不知何时要栽滚下地。
“看来,你不但下令收缴所有铁器,还将城中男丁尽数拘来这里干苦力,当真是为拿他们当活靶子。”他忽而启声。
侧旁那双狐狸眼没有故作惊讶,只含笑看出眼梢。
“难道比起他们,大王子更愿牺牲手底军士?”
“自然不愿。可比起男丁,私奴原是更好的选择。”曲泽昀略略蹙额,“这几日城中已起过不少冲突,听闻单是收押男丁那日便有五百平民身亡,遭遇殴打和□□的更是不计其数。捉去审讯的沧兵嫌犯,据说也死了大半?”
“海民强横,于他们而言我等便是外贼,头几日需要磨合,冲突也是难免。”云曦望住伸向云端的指尖,“我已敦促各个团长管束手下,可惜收效甚微。”
“毕竟有十国之战的前情,加之攻城时折损太多同袍,他们心中自是积怨难除。”曲泽昀道,“今日我领亲随巡视南城门,瞧见街头有小兵强行收买粮米。若是再不严加管束,城中很快要乱。”
高举的左手垂放下来,云曦回道:
“自然要管,只是还须时机。”
听得她口吻一成不变,胸中焦躁愈发翻涌起来。曲泽昀顺一口气,压下浮上眉梢的不快。“沧国难平,这一点沧王和你应当早有预料。”他转开话锋道,“除去速战速决,往前便没有旁的对策么?”
“大王子有何高见?”云曦轻飘飘抛回问题。
早知一句话撬不开她的嘴,曲泽昀平顺心气,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盘旋已久的名称。“你也知道狸爪岛海盗。”他说,“沧国东面全境沿海,无需倚靠内河即可与大贞通商,但为着兵制和税调,百姓与王族之间常有争端,狸爪岛上便多是身负叛国死罪的逃犯,纠合起来对抗沧国水军,两百年来不断骚扰往来商船。那群岛土地贫瘠,铁矿却颇丰,又因常年劫掠,造船术和火炮不输沧国,还有众多眼线深入王城——所以沧国这轰雷炮,我们或许不曾耳闻,狸爪岛却未必。”
云曦的神色几无变化。“是了。狸爪岛本可自成一国,却因土地贫瘠,才一直干那海上劫掠的勾当。若以沧国的统治权交换,海盗们未必会拒绝结盟之邀。”她道,“且海盗原出自海民,较之汶人,与沧国境内连结更紧,由他们接管沧国,也更易服众。莫说大败沧军,起码王城治理之难可解,我们的重负也能卸去大半。”
她停顿一下,旋身倚靠墙边,“但大王子忽略了一点。”
曲泽昀也从垛口转过身,环抱双臂。
“洗耳恭听。”
“正因海盗出自海民,于狸爪岛而言,比起沧国王室,我们才是生人。”云曦看向他,“若沧王以重利诱之,你以为狸爪岛会选择我们,还是他们?”
“狸爪岛与沧国抗争两百余年,早成世仇。依沧王的性子,绝无可能与岛主结盟。”曲泽昀语声一顿,“你的意思是……二王子?”
云曦略一点头。“若是沧王和大王子主事,自然不会与海盗结盟。可二王子却未必。”她平静道,“而眼下情势,只要狸爪岛不倒向我们,沧军一味拖下去,对我军便是无尽的消耗。所以,即便二王子无法说服沧王,也定会遣使者前往狸爪岛,劝岛主持中观望,不与汶淜两国结盟。”
曲泽昀回味过来:“最糟的情形……便是狸爪岛与沧国结盟。”
不等身旁人回应,他又捏起下巴,凝神思索。“但沧国与狸爪岛毕竟隔着数百年的恩怨,若非情势危急,便是二王子从中斡旋,沧王也不至轻易允准结盟。至于持中观望……”他顿了顿,“依你之见,岛主可会同意?”
“狸爪岛如今的岛主淳于睿,是个贪财好色的小人。他有数十房妻妾,一心求子却多年无子,只七个女儿分管岛上船队,所以即便年过花甲,他仍在搜罗年轻貌美的女子,力图生下一个岛主继人。”云曦道,“淳于睿这样的人,比起治理一国,大约更乐于坐享其成。一旦沧王许以美人和钱财,他难免要动心。”
“看来你一早便考虑过这条路,对狸爪岛情势也颇为熟悉。”曲泽昀听出来,“狸爪岛在北,距沧军盘踞的岱舆岛约有十日航程,与王城却不过相距四十更海域,若顺风,三日即可抵达。既是如此情形,二王女应当尽快遣人前去谈判,抢得先机才是。”
“若是沧王与淳于睿早已结盟呢?”云曦冷不防反问,见曲泽昀默下来,便状若无事地继续道:“那狸爪岛便是龙潭虎穴,无论遣何人为使,只会有去无回。二王子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你我定然难担此险。”曲泽昀已在脑内搜索一翻,“使者须得能言善辩,要么便是熟悉岛上形势,二者兼备则再好不过。汶国将领大多与海民势不两立,不畏死者不在少数,但有此能耐的……确也难寻。”
说罢,他探究的目光又转向身旁,“不过,二王女既早已留意狸爪岛,或许也早有准备。”
云曦不搭腔,纵身跃上垛口,俯视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风太大,城墙又太高,站在此处下看,那一座座尸山不过巴掌大小,尸臭更是半点不曾飘上墙头。
“大王子可曾进过屠肆?”她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幼年时候,我曾去过一回。那地界在西市尽头,腥味重得很,四面板墙尽挂皮毛,墙根边上堆着一桶桶内脏,院子里摆满木架,肠子和剥净的牲畜缠晾一处,鲜血放肆滴流,底下也没个接盆,遍地冷血淌进水沟,总也冲刷不净。
“城中常有百姓囊中羞涩,便领家中牲口前去换银钱。说来也怪,那场面人见了害怕,牲畜却大多浑然不觉,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周围尽是死物,直到教人捆了蹄子掀翻在地,才明白自己命不久矣,后知后觉叫唤起来,甚或掉下眼泪。瞧着那些牲畜的眼神,我便想不明白:主人家为何竟也狠得下心?”
移动的人头斑斑点点,掠过巡兵火把跟前,便长出一截截旋转的短影。云曦俯瞰过去,耳里盈满风响,却依稀捉住几句模糊的吆喝。哪怕不去细听,她也能猜见那是些怒冲冲的埋怨。每逢埋尸,军士们总是怨声连天,却鲜少去想自己将要葬身何处,又由何人下葬。
“有时候,看着军营里这些兵将,我便以为自己正要将他们送去屠肆。我能想见他们被剥皮剔骨、晾上横梁的惨状,他们却各个生龙活虎、斗志高昂,对那血淋淋的前景全然不知。”云曦道,“每到这会儿,我便问自己:为何我竟也狠得下心?”
曲泽昀仔细注视她背影。
“你是主帅,若心存犹疑,势必要祸及全军。”他斟词酌句道,“那时牺牲的便远不止如今这些将士。”
“所以即便自问千遍、万遍,我也还是得做。且渐渐发觉,这比我以为的容易。”那站得高高的青年扶住身侧墙垛,“万事开头难,良心吗,一样是舍过一次,往后便愈发轻而易举——何况还有那么多‘苦衷’修饰,扮得大义凛然也并非难事。”
听出她话里讥讽的意味,曲泽昀眯缝起眼睛。“恕我难以苟同。”他语气冷硬起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无论王权还是一方安宁,要想维持,必得有所牺牲。只要不是一味牺牲旁人,轮到自己却想方设法推脱,便算不得什么假扮大义凛然。”
云曦大笑。“或许罢。但说到底,让我惊讶的不是这场战争,而是许多时候,人竟也与牲口无异。”风将她话声送得很远,“世人千千万,却总有人能决定谁要去死,何时赴死——而被决定的人也往往逆来顺受。这才是最可怖的事。”
她反身跳下来,若有所思地掸一掸袖管。
“今日是为大局,为东岁一族的利益。明日又要为什么?”
这自问像是自省,那双狐狸眼里却含着松快的笑意。
“听起来,二王女似乎十分畏惧权力。”曲泽昀道。
从近旁铁架取下一支火炬,云曦微微一笑。“这可不好说。”她举步走向石梯,“危险的东西自也诱人,或许越是恐惧,心中便越是渴盼。”
实在难辨她话里有几分假意,曲泽昀跟上她脚步。“二王女的喜好我无意探究,只是今日你须得给我一个准话。”他说,“狸爪岛之事,你究竟有何安排?”
前方青年停步石梯旁,倾斜的影子一转,恰从他脚下滑脱出去。火焰向风里伸出长长的臂膀,像是要挣出那芦苇填塞的炬芯,也要挣出她掌心。
“愿者才上钩,”云曦回答,“我在等鱼自己咬钩。”